“奴隶营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庄翎说出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完,她觉得有些可笑,脸上也就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秋看着神色淡然的庄翎,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被昆桑赎出去,最起码现在绝对是这么想的。
秋咬了咬唇,说道:“如果姐姐一直在奴隶营里,我以后恐怕没有办法经常来看望。”
“既然你要成婚了,以后就专注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不用挂念我。来不来看望我,也没什么要紧的。”
秋看了看庄翎,怒气汹汹,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几步走到牛圈旁边,拴在围栏上的小牛犊正趴在牛圈里的地面上,正在学习反刍,嘴巴一动一动的,唇边都是细细的白色奶沫,母牛就站在一边给小牛犊舔舐身上的皮毛。
走到拴着的缰绳旁边,秋解开缰绳,使劲儿拽里面的牛犊,斥道:“蠢牛,就知道吃!吃完了还不走!”
小牛犊因为脖子被绳子拉拽十分难受,也就停止了反刍,顺从地从地上爬起来,顺着缰绳的力道,伸着脖子,慢慢矮身钻出了栅栏。
秋不高兴,在前面快走,一个劲儿地拽身后的牛犊,小牛犊也就迈开四蹄跟着她往前走。
只那牛圈里的母牛,方才还在给小牛喂奶舔毛,见犊牛被人拉走,朝着小牛离开的方向,伸长脖子,哞哞长叫。
那小牛有时回头看一眼牛圈里的母牛,也发出稚嫩的哞哞叫声。
秋拖着小牛离开了。
庄翎在秋转身离开之后就继续跪坐在地上低头铡草,动作速度一如平时,直到这一人一牛渐渐走远,牛圈里的母牛,也不再哞哞叫小牛了,她才抬头向前面看了眼秋离开的方向。
要不了多久,秋的生活就会好一些,至少不用为温饱发愁了。
庄翎不再需要为秋担心这个,但她也没有很开心。
兄终弟及……想到四个字,她心上像是压上了一枚沉甸甸的铅块。但也没什么办法,甚至也不应该想太多,她只更加用心铡草。
北风吹动草屑烟尘,有人连连皱眉,有人低声咳嗽。庄翎只低头稍稍放缓呼吸,一只手去草送草,另一只手握着铡刀把手铡草。两个动作幅度一直很固定,天气也很冷,干活时间久了,两只手就会变得僵硬冰冷,不再灵活。每当这时候,庄翎就放开干草和冰冷的铡刀,将两只手合掌在身前,搓一搓掌心,然后再继续铡草。每一天里,这样的动作都要重复好多遍,她慢慢也习惯了。
这会刚搓完手心,两只手稍稍恢复些灵活,她在铡草。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箩筐被人扔在地上的声音,只见一个身穿破旧冬衣的汉人随手丢开装草的大箩筐。这人长得颇高,面颊瘦削,身形干瘪,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衣,脑后扎着个乱糟糟的发髻,脸上眉毛胡须一团乱,一阵风吹来,这个又瘦又扁的人仿佛能和自己一身旧衣须发飞上天去。
他也是个汉人奴隶,还是匈奴人的放牧人,从前就在山野放牧,只这会下过几场大雪,野地没处放羊,匈奴人就让这人给牛羊添草。平常铡草的奴隶只负责铡草,这人负责将这里的碎草装满方才被他扔掉的大箩筐,一筐一筐添给牛圈里的牛羊。
这人说道:“附近看管牛羊圈的匈奴人喝醉了,你们停一停,不用再铡了。”
说起来,庄翎也曾见过这个叫爰的奴隶,刚来这里不太久的时候,她一心想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又是什么年份,而自己是为什么会流落到匈奴来。
当时她不十分会说汉话,对应不了特定的语音和文字,而同行的人当中又没有认得字。询问了许多人,都没有人能回答自己的几个问题。
后来,是佩兰说知道奴隶营当中有一个人识字,或许能回答她的问题。当时庄翎、秋、佩兰,还有佩兰身边的小女孩儿一起找到了这个叫爰的汉人奴隶。对方的确识字,庄翎用七天的晚饭换得了几个问题的答案,知道现在是汉朝元朔元年,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流落到了匈奴。
铡草的人们听爰说完话,一个个相继停下动作,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就坐在一旁,有人反手给自己捶后背。
大家都不准备继续铡草了。
爰走来庄翎身边,问道:“听人说你那个妹妹刚才来了,她给你带什么吃的了没有?”
庄翎微微摇头。
爰见此就猜到庄翎肯定没有问那个叫秋的女孩儿拿东西来吃,说道:“你也真是傻,你妹妹有匈奴人做朋友照顾,你不说也被照顾,不跟着混几口饱饭吃吃?”
这人活像个饿死鬼托生,总是问又没有吃的,庄翎大多数时候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反正她也没有多余吃的。
现在看这人随意坐向一旁草垛,她空手看了一会儿,还是问道:“牛圈里的牛羊都喂完了吗?”
爰看了眼庄翎,说道:“牛羊饿了,人也饿;牛羊不饿,人也饿;匈奴人饿了,吃牛羊;汉人饿了,食草羹。”
“何必关心匈奴人的牛羊有没有吃饱肚子?”
庄翎不是很看得惯人虐待动物,她不喜欢爰说的这些话。
爰看庄翎还是不开心,倒是笑了起来,说道:“你要好心,可不一定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