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在河南战场上取胜的消息传到了稒阳县,盘踞河南的白羊王和楼烦王被打跑了,百姓都为这个消息高兴,而卫将军也从陇西过陇关道回长安去了。
当初卫将军率兵打灭阴山南麓一带匈奴人之后,还曾留下一千六百骑兵留守御敌,现在这些将士听说河南战事结束,也想要回家去。
没过多久,武帝圣旨下达:新收回来的河南地由河南一带的士卒戍卫,各部兵马的调度公文随之下达,其余参加战争的将士可以回来长安。
这两日稒阳县城稍稍热闹了一些,庄翎时不时在县城里看见入城采买干粮和生活用品的士卒。
听说将士们要在路上行个十余日。
庄翎不由得想自己什么时候启程去长安?
按照舅舅卢琦那天的话说,他要二十天左右修完县城武库的弓箭,算一算还要八九天,姑且还能等一等。
这一天卢琦右手臂弯间挎着一个大大的行囊,左手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来找到庄翎。
她本以为要再过些天才会再见到这个舅舅。
两个人就在王寡妇家外的街巷里见面。
卢琦说道:“那天来去匆忙,未来得及说清楚父亲姓名官职。雁儿,你生父名叫公孙弘,现在官居左内史,食禄两千石,位列上卿,是个名符其实的高官。”
“他是个有学问的儒雅君子。”
“性情确实是有些小气,不过虎毒不食子,你也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道:“若非是真没办法,我倒情愿将你留在身边两年。”
说完,他摇摇头,话音截断,不再说这个话题。都要将人送给生父去,再说这些卖可怜的话,未免显得过于做作。
庄翎看卢琦这进退不是的样子,也看不下去,道:“舅舅,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眼前女孩儿神色从容,并无恐惧,也没有埋怨,她还来安慰自己,真是懂事,卢琦又有些心疼起来,这样的情绪也混杂着许多离愁。
他无声叹了口气,道:“战场上又送来一批弓矢,我恐怕得在稒阳多逗留些时日,前两日南阳那边来信,说要我多留些日子,看看附近是否会增设校尉。”
“若是增设校尉,必定要增设府库,如此一来,官府就需要购入武器铠甲,或许有些做生意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没法亲自送你回长安了,明天李息将军带留在河南的两千兵马回长安,我已经和他说好,让你随军一起回长安。”
“和军队同行,十分安全,还可以走秦直道,能早点到长安。李将军和你父亲是同僚,知道你的身份,也会多关照你一些,路上的事情,不需要担忧。”
庄翎微微点头,对此没什么意见。
就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眼看庄翎就要起行,卢琦想她小小年纪,没个亲人在旁边,就要千里迢迢往长安去,越发添了几分担忧。
他指了指静静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孩儿,说道:“这孩子叫幸金,是我前两日买来的奴婢,此行到长安路程遥远,就叫这女孩儿与你作伴吧,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庄翎说:“好。”
卢琦将另一只手上的包袱展示给庄翎,说道:“我为你准备了些干粮和用具,明天天亮,你坐船去石门障,之后还要再行一段水路过阴山,然后才能上大路。雁儿,明早你离开稒阳的时候,我就不再送行了,你路上多加小心。”
庄翎微微点头,顺手接过卢琦手上包袱,说道:“舅舅,稒阳才结束战事,匈奴失地必定不甘,不知会不会南下用兵,您留在此处,也多加小心。等到生意上的事情办完,不妨早些离去。”
卢琦道:“我在县城武库,靠近县府,附近守卫森严,倒不用太担心。”
虽说是在县城,到底是边疆郡县,如何不危险?但庄翎心里也知道,人生计所在,也没有太多办法,说得多了不过是平添烦恼。
“我这就走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早有人接你渡船。等到了长安,记得寄一封书信向我报个平安。”
庄翎点了点头,也道:“舅舅,我记下了,您放心去忙吧。”
卢琦又看了看庄翎,将手边女孩儿留下,也就走了。庄翎抱着包袱,对那女孩儿微微点头,道:“幸金,跟我走吧,今晚先住在王嫂子家里。”
那女孩儿见庄翎抱着包袱手脚有些不安,说道:“女公子,东西重,我来拿吧。”
“东西不重,没关系。”
一边往前走,庄翎一边问道:“你愿意随我去长安吗?”
那女孩儿连连点头,说道:“奴婢本是中原人士,也是叫人卖到这边陲之地的,边城多战事,安危不定。奴婢早就想要离开,苦无出路,日日恐惧被匈奴人杀死。听闻长安为天下名都,安乐富足,心怀久慕,这回能和女公子一起去长安真是三生有幸。”
庄翎微微笑了笑,回去收拾了行李,其实也不过是几身衣服鞋子,还有两卷竹简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钱袋。将杂物都收拾好,让新来的婢女去床上睡觉,庄翎在油灯下打量那只从战场上得来的钱袋。
钱袋摸起来质感柔软结实,黑色布料在油灯下若有光泽,应该是很贵重的料子,就算是用来做衣服也很少见。上面有精致古朴的刺绣,绣迹弯曲拐动,勾勒出连绵的几何形状,像是兽纹,也像是云纹。
一个普通的士兵,不应该有这样好的布料做成的东西,更不应该有这么多钱。
但是庄翎直觉这钱袋和里面的钱都是那少年的,不是他从哪里抢来的,也不是他捡来的,这些都是他用惯了的。也许他家境好些吧,这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