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与匈奴战事频繁,许多年轻子弟求取功名自愿参军出战匈奴,这些人当中有贵族子弟、有富豪之家的子弟,还有游侠和平民。比如王寡妇家里的长子,就是参战的平民。
她无意深究对方身世,只是在这将要远行的漆黑暮色中本能地陷入了浮想,若说还有什么真正在意的,那只有对方过于年轻的年龄。
庄翎将手里一块碎金慢慢送入方才打开的钱袋。
几天之前,她将郝县令给的两千钱报酬与人换成了金子,特意让人换一些整齐一些成色好的金子,对方给了她一两三分黄金,正好与她这些日子从钱袋里花掉的钱相当。
将金子装好,庄翎重新将钱袋口抽绳系上。从这一刻起,在她心里,这只钱包和里面的金钱就属于另一个人。
这念头一升起来,就觉得自己手里是抓着别人的东西,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明天要远行,庄翎也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清晨,果然有人停车在王寡妇门前,敲门说要送庄翎去坐船。王寡妇呼唤穿戴整齐的女儿,一起去为庄翎送行。
清晨微冷,到了河岸,小船已经停在岸边等待。庄翎在车里谢过王寡妇母女,与二人道别,不要她们下车,祝福车夫好生将人送回去。她一个人带着婢女幸金下车,两个人各自提了一包行李,过去河边坐船。
船行一个时辰,到了石门障,只见这一段水面漂浮许多舟楫,骑兵们牵着马匹陆续上船。
两人不用下船,就泊在水面之左,等候将士们上船一同启程。千人登舟,蔚为壮观,庄翎坐在船头慢慢看去,只见人影熙熙而纷纭,甲衣碰撞弓刀拍衣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宛若潮声。忽然之间,一道似曾相识的少年冷峻面容在人群中浮现,这印象一晃而过,应当是真的,又像是错觉。
不一会儿,将士们登船完毕,李息将军知道庄翎是左内史公孙弘的女儿,有心照顾,让她的船行在靠前的位置,方便看护。
百十只大船沿着稒阳水路前行,又换做车行马行,从阴山南麓的几座小山穿过,兜兜转转穿来到达麻池县,从麻池南下走上秦直道,一路穿山越谷往南行去。
李息路上颇为照顾庄翎主仆,不许将士靠近她车驾一丈,也不许将士们与她主仆搭话,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只管和他说。
庄翎闲着的时候看书,偶尔看看风景,不知不觉也过去了数个城池。有的时候,她仍能看见那张冷峻的少年面孔,对方的身影在众多骑兵中若隐若现,他比同龄人长得高,在这个身高水平不算高的时代,他混在成年人堆里并不扎眼。
但是他本身是一个鲜明的人,很容易被人注意到,也很容易被人记住。
对方就骑马行走在附近的将士之中,他不关心队伍边缘那辆特殊的马车,哪怕他应该看见过她,也能认出自己来,现在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有,她还拿着他的钱袋,但这人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又一天,庄翎又一次看见对方身影在骑兵队伍中隐隐没没,不知为何,内心忽然涌上一阵怒气。
车行途中停队小憩,庄翎过去求见李息,李息有些诧异,一连数日,庄翎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他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庄翎说道:“李将军,小女曾在河南战场曾受过一位士兵的帮助,对方还遗下许多钱在我这里。我想要见他一面,亲自道谢,并将这些钱还给对方,请您准许。”
对李息来说这只是顺手的事儿,他道:“这好说,请问女公子,这士卒叫什么名字?”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刚才看见他了,将军可以派一位校尉陪我一同过去,请他出列。”
李息点了手下一个校尉,说道:“你陪女公子去找找那个士兵吧。”
“多谢李将军”,谢过李息,庄翎就揣着袖口里的钱袋,和校尉一起走向正在站立休息的骑兵队伍行列。她在距离这队休息的将士之外几步开外站住脚步,随着庄翎站在队伍一侧,队伍人马都有些安静,仔细观察过后,庄翎指向人群中一个侧影,说道:“就是这个人,曾经帮助过我。”
她距离队伍不远,话音清晰,字字分明,附近骑兵都听到了,视线齐齐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而那中心附近的骑兵也往更中心的一道人影看去,他们往外让了让,将中心的人暴露出来。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少的骑兵站在一匹黄马旁边,马儿正低头嗅闻他肩膀甲衣上的气息。对方的模样和他的马匹庄翎都还记忆犹新,她对一旁校尉说道:“就是这个人了”,那少年骑兵闻声微微侧目,看向庄翎。
校尉在一旁对那少年骑兵说道:“虞冰,女公子感激你曾经帮忙,想要和你说几句话,你上前来吧。”
校尉催促,少年又看了看庄翎,不紧不慢将手里的马缰绳交给一旁士卒,向她走来。
待人走近了,庄翎道:“我们到一旁说话。”
说着,她带这名叫虞冰的少年往道路一侧走去,心想她来汉朝也有几个月了,还是第一回听说有人叫“冰”,不知这是不是个冷门名字。
两人在路旁空地站住,庄翎说:“你在河南战场上救过我,当日往来匆匆,我也不知你姓名,还不曾好好谢过你。”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庄翎忙把袖中钱袋拿出来交给对方,心道她原来是还钱,这少年也就接过来。将钱袋拿在手里,却见钱袋系绳上还缠着一根竹简片,他将之取下,翻转到正面,去看上的文字。
见长而窄的竹木简片上写道:“反顺为逆,是为内格”,不知这句话出自哪本书,又有何所谓,他只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庄翎从自己读的《黄帝内经》上取下来的一片竹简,古代书简都是手抄,卷卷不同,可以说独一无二。而竹简又坚固,从一本书中取摘一片,约略可以做个信物。
她道:“你那天救了我的性命,这样深厚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我是左内史公孙弘的女儿,将来你若是遇见什么难处,可以让人拿着这枚简片来找我,那时我或许可以将你在九原的恩情稍稍偿还一二。”
今天她的所有言语,都不如这枚小小简片能表明诚意。看得出来,庄翎是认真的。
虞冰冷然说道:“女公子既为左内史之千金,不久也将到达长安,尽可将河南事全然部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