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白,你看,我在替你报仇。
用你教我的方式——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就积蓄力量,等待机会。
然后,一击必杀,不留余地。
虽然我好像……还是没学到精髓。
因为,不过短短几分钟。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惊恐的人群中冲出来,一左一右,猛地扑向她!
司尧毕竟只是个营养不良、力气不大的女孩。
她的疯狂给了她暂时的爆发力,却无法弥补体能的绝对差距。
手腕被狠狠钳住,剧痛传来,菜刀脱手,“哐当”落地。
另一只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整个身体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
挣扎。
徒劳的挣扎。
像离水的鱼。
那两个男人用体重与力量死死压制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汗水的气息与压制带来的屈辱感,混合着尘土与血腥,扑面而来。
司尧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痛恨自己是个“女孩”。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力气会大一些?
是不是就不会被如此轻易地、像制服一只小兽一样控制住?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从小就不会因为是“女孩”而被亲生父母像垃圾一样丢在孤儿院门口?
是不是就不需要江念白总是挡在她前面,用他同样瘦弱的身体去承受更多伤害?
她是不是就能和他并肩,甚至……保护他?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一开始就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与痛苦?
“啪——!”
一记用尽全力、凶狠的耳光,狠狠扇在她已经被地面磨出血痕的脸上!
司尧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一个中年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她头顶炸开,尖利得刺破耳膜:
“你为什么伤我女儿?!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乖?!她长得这么可爱!她还会唱歌跳舞!她成绩名列前茅……她明年就要参加舞蹈比赛了!你为什么?!啊?!为什么?!”
女人扑打着、撕扯着,被旁人死死拉住,可她哭嚎的声音如同钝刀,一刀刀割着司尧的耳膜与心脏。
“明天……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啊!她说要这条小裙子的……我给她买了……你看!你看啊!!”
女人颤抖着手,举起一个摔在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迹的精致纸袋,里面露出一角崭新的、鹅黄色、缀着小蕾丝的连衣裙。
“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穿上了……我的女儿啊!你还我女儿!你这个杀人犯!魔鬼!你会下地狱的!!”
女人的哭嚎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瘫倒在地,紧紧抱着那条裙子,仿佛抱着她再也回不来的珍宝。
司尧被按在地上,侧着脸,看着那个崩溃的母亲,看着那条沾了血污的漂亮裙子。
她伤的那个女孩……是刚才人群里,被那个高年级男生搂着、扎蝴蝶结、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吗?
还是那个和闺蜜逛街的女生?
她不记得了。
当时眼前只有一片血色与几个模糊的目标。
原来……那个女孩有妈妈。
她的妈妈会给她买漂亮裙子,记得她的生日,会为她的离去肝肠寸断。
那个带头欺负人的男生,是别人的好哥哥。
那个起哄的女生,是别人亲密的朋友。
那个拍照传播的男生,是父母疼爱的儿子。
他们……在别人的世界里,也是“好人”,也是被爱着的,也是会让人心碎的存在。
原来从来没有完美罪人,只有完美受害者……
司尧忽然觉得很难过。
一种深沉、冰冷、近乎绝望的难过,从被压制的身体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疯狂、报复性的快意。
她好像……又做错了。
江念白,我好像……又搞砸了。
我以为我在惩罚“坏人”。
可是,“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
他们会难过,会痛苦,会像你现在这样……失去重要的人。
那……谁来惩罚“坏人”呢?
如果“坏人”不需要被惩罚,那江念白受过的苦,流过的血,他的死……又算什么?
如果我去惩罚了“坏人”……那我,不就也成了“坏人”吗?
那个歇斯底里的母亲,那个失去女儿的家庭,他们的痛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算在我这个“杀人犯”头上。
那我……不就和那些伤害江念白的“坏人”,一样了吗?
江念白……
怎么办?
我好像……把自己也变成“坏人”了。
如果惩罚了坏人,谁来惩罚我呢?
这个循环,没有出口。
大家都没有错,所以错的只能是我。
她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周围是警笛声、哭喊声、议论声。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身上的伤口也在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无边无际、冰冷的茫然与绝望。
江念白,你看。
没有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果然……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
我果然是……很坏很坏的人。
所以,活该我被抛弃,活该我受苦,活该我……现在被抓起来,接受“惩罚”。
只是……
江念白,如果你在,你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你拼命想保护好的阿尧,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对不起。
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意识,在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与周围嘈杂的审判声中,一点点沉没。
混沌中,胸膛的剧痛再次鲜明起来,与记忆中菜刀脱手、被压制的屈辱感交织。
原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用什么方式……结果都是一样的。
挣脱不开的束缚。
洗刷不掉的罪孽。
不值得被救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