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的焦灼感,与此刻刀伤焚烧五脏的剧痛,奇异地共鸣了。
痛?不,那只是神经末梢传来的、无关紧要的信号。
真正的痛,早就随着那个人一起,摔碎在崭新的教学楼下了。
精神病院……对了,那个地方。
白色的墙,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粥,还有他们嘴里白色的谎言。
再后来,她就到了那里。
高高的围墙,铁丝网,永远紧闭的铁门,还有穿着统一条纹病号服、眼神或呆滞或狂乱的人。
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排泄物与绝望搅在一起、挥之不去的味道。
他们说,她这叫“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诊断书上冰冷的名词,像烙印一样,钉在她新的身份上。
他们说,她有“严重暴力倾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是潜在的“危险分子”。
他们说,要“救赎”她“肮脏扭曲”的灵魂。
救赎。
多么神圣,多么慈悲的词。
可他们的“救赎”,是每天固定时辰,几个穿白大褂、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破损器物的护工,强行按住她微弱的挣扎,将粗大针头扎进她瘦骨嶙峋的胳膊或脖颈,注入冰凉的、名为“安定”的液体。
药物顺着血液蔓延,带来更深的麻木、困倦,和一种思维被强行黏住的滞涩。
世界变得更模糊、更遥远,连记忆里江念白的脸,都开始一点点褪色。
这还不够。
他们说,她“缺乏共情能力”,“不知悔改”,“感受不到痛苦”。
所以,要让她“感受”。
于是,她被带进另一间房。冰冷的金属椅,布满皮带与电极。
他们把她牢牢绑在上面,手腕、脚踝、胸口,勒得死紧,几乎嵌进皮肉。
她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或是一件需要修理的故障机器。
“电击治疗。”
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痛了,你才会记住什么是错,才会学会忏悔,才会‘好’起来。”
忏悔?向谁忏悔?为谁忏悔?
为江念白吗?他不该死,该死的是别人。
为那个小女孩吗?可她的哥哥,本就是施暴者之一。
她不知道。
她的逻辑,在药物侵蚀与日复一日的囚禁里,早已乱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电流接通。
“滋——!”
尖锐得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
“痛吗?知道错了吗?”
医生的声音隔着轰鸣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一遍。
“滋——!”
两遍。
“滋——!”
三遍……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呕吐、失禁、眼球充血,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
头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可是……
痛吗?
司尧在电流间歇、浑身兀自颤抖的间隙里,茫然地想。
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种撕扯神经、焚烧肌肉的剧痛是真实的,可她“感觉”不到“痛”本身。
像隔着一层厚而坚硬的玻璃,看外面风雨狂暴,却淋不到自己一滴雨。
江念白走后,她的痛觉神经,好像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留在身体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会流血、会对外界刺激做出生理反应的空壳。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那些人,嘴上挂着“救赎”“治疗”“为你好”这般光鲜的词,手上却做着最粗暴、最直接的□□折磨。
他们表情严肃、“专业”,仿佛在从事一项伟大的、拯救迷途灵魂的事业。
多么……荒谬啊。
就像当初那座崭新的校园,彩旗飘扬,领导致辞,庆祝“光明的未来”,而江念白就站在那象征未来的楼顶,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底下流淌的肮脏。
历史,总在重复同样的戏码。
只是演员与场景,稍有不同。
后来,他们大概也腻了。
电击的效果“不明显”——当然不明显,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他们想要的“忏悔之痛”。
或许是有了新的治疗重点,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在她身上浪费资源不值。
她被扔回那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与一个便桶的“病房”。
每天定点送来、勉强果腹的白粥与清水,也开始时有时无。
送饭护工心情好,或许丢下一碗馊掉的粥;心情不好,或是干脆“忘了”,她就要饿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胃部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奇怪。
司尧迟钝地按着腹部。
她的胃……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次极重的事,吐了很多血,黑红色的,然后被人抬走……再醒来,腹部多了一道狰狞疤痕,还有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贴在身上,连着一根管子,通到腰侧一只无色透明的袋子。
他们告诉她,她的胃“坏掉了”,被“拿走了”。
以后要靠这个袋子,输入“营养”。
可明明没有了胃,为什么还会“胃疼”?
她低头,看着身侧随动作轻轻晃动的袋子。
里面是淡黄色黏稠液体,不知是什么。是她赖以活命的“营养”,也是她残缺身体的证明。
有时,她会无意识地摸索自己。
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触手冰凉。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
是了。
他们拿走的,或许不只是胃。
也许……把心也一起偷走了吧?
不然,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心跳了呢?
不是生理上的停止,而是那种鲜活的、会因某个人而加快或放缓的搏动,那种会感到温暖或刺痛的情绪波动,那种称之为“活着”的实感……全都消失了。
胸膛里,只剩下一个维持机械跳动的器官,和一个巨大、冰冷的空洞。
但诡异的是,她还“活着”。
以这种非人非鬼、依靠袋子与不知名液体维持机能、既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喜悦的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