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株被剥离土壤、斩断根系,却仍勉强吊着一口气的畸形植物。
再后来,她在精神病院混乱的走廊里,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曾经歇斯底里、狠狠扇她耳光、哭喊着要她还女儿的女人。
女人也穿着同样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依稀能辨认出,是那条鹅黄色、缀着蕾丝的小裙子,如今却肮脏不堪,沾满各种污渍。
她疯了。
在这里,又有几个是不疯的呢?
司尧安静看着那个女人踉跄走过,目光空洞。
女婴,女孩,女生,女人……
她望着走廊里一张张不同的女性面孔:年轻的,年老的,美丽的,丑陋的,安静的,狂躁的……
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不听话”?
因为“想太多”?
因为“没生儿子”?
因为“顶撞丈夫”?
因为“护不住孩子”?
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
因为……无法符合某个标准,无法扮演好某个被期待的角色?
好像……生来就偏于“弱小”。
会被亲生父母嫌弃(“怎么又是个赔钱货”),
被丈夫殴打(“老子养你你还敢顶嘴”),
被公婆磋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甚至……被自己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忽视或厌弃(“妈你太啰嗦/太丢人了”)。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挤压、规训、伤害里,有的人麻木了,认命了;
有的人反抗了,被更用力地打压;
还有的人……就像眼前这个女人,像曾经的娄庄柔,像……她自己?
在极致的痛苦与失去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自以为奉献出所有的“爱”,燃烧了自己,最终却只换来一地灰烬和“疯子”的标签。
混沌。
意识在药物、饥饿、生理疼痛与彻底的虚无里沉浮。
不知是梦境,还是濒死的幻觉。
周围不再是精神病院污浊的墙,而是无垠漆黑的虚空。
虚空之中,无数星辰静静旋转、生灭,散发出冰冷而永恒的光。
星海中央,一尊巨大、模糊、仿佛由纯粹金光构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具体面目,没有性别特征,只有一种浩瀚、古老、漠然的神性威压。
一个空洞、仿佛直接响彻灵魂深处的声音,向她发问:
“你,是男还是女?”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纯粹的诘问,像宇宙本身在询问一个最基本的存在属性。
司尧的意识在这恢弘景象与直指本源的询问下,有一瞬凝滞。
男?女?
这个困扰她两世、带来无尽屈辱、束缚与痛苦的问题。
前世,因为是“女孩”,被抛弃,被欺凌,被觊觎,被轻易碾压。
今生,似乎依然是……可凌墟看穿了,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恐惧那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
女孩,意味着什么?
在冰冷的记忆里,意味着忍让——对不公的沉默,对伤害的退避。
意味着服从——对强权低头,对规矩恪守,哪怕那规矩本身荒谬。
意味着弱小——生理上的劣势,容易被掌控、被剥夺、被牺牲。
意味着……善良?或者说是被期待的“善良”“柔软”“奉献”——成为被索取的对象,却很少被同等珍视。
她不要。
她受够了!
江念白的死,街头疯狂的砍杀,精神病院的电击与饥饿……这一切,都始于“弱小”,始于无法反抗,始于被定义、被摆布的命运!
她不要做一个软弱的好人!
好人没有好报!江念白那么好,死了!那些施暴的“坏人”,却可能活得好好的!
她要强大!
她要变得很坏!很坏!坏到无人敢欺!坏到可以撕碎所有虚伪的规则!坏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毁灭自己想毁灭的!
而在这个世界里,在她有限的认知与血淋淋的经验里,“强大”“坏”“有力量”“不被轻易控制”……这些属性,似乎天然更倾向于被赋予“男性”。
至少,如果她是“男孩”,当初那两个男人,不会那么轻易就制服她。
至少,如果她是“男孩”,很多恶意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但绝不会是那种基于性别碾压、混合着欲望与轻蔑的羞辱与无力。
所以——
在那片星辰闪烁的混沌虚无中,面对着金色虚影的诘问,司尧残破的灵魂,给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坚定(哪怕这份坚定源于绝望与扭曲)的答案。
她的意识,透过麻木的躯壳,发出无声却斩钉截铁的呐喊:
“我是男!”
女孩的身份是枷锁,是原罪,是通往悲剧的注脚。
她要挣脱它!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认同,哪怕只是自我欺骗!
她要成为一个“男人”!一个很强、很坏、可以掌控自己命运、可以保护(或是毁灭)的“男人!”
这样……或许……
就能护住……
护住谁呢?
江念白已经不在了。
她还能护住什么?
不知道。
但这成了她存在于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扭曲的信念。
金光虚影似有微不可察的波动,又似毫无反应。
星辰依旧流转,漠然注视着这个渺小灵魂痛苦而执拗的自我宣告。
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再次模糊。星辰金光褪去,重新被冰冷、黑暗与胸口的剧痛取代。
“我是男……”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烙印,深深嵌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深处。
凌墟……你说我是“女孩”……
不。
从今以后……
司尧,是男人。
一个……来讨债的……男人。
虽然……好像……快没机会了……
江念白……这次……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