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清宗后山僻静崖坪,临时搭起一座简陋灵堂。
无隆重仪典,无吊唁宾客,亦无长辈主持,只有几名年轻弟子沉默笨拙地布置一切。
白幡在料峭山风中垂落,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方灰暗崖壁。
纸扎白花粗糙歪斜,挂在幡布与棚架边缘,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最刺目的,是灵堂正中那口黑棺。
棺木是武清晏红着眼、咬着牙,从炼器房废料堆里翻出的最好阴沉木,以那双握惯炎阳火锤、此刻却止不住颤抖的手,亲手刨平、拼合、打磨。
每一道凿痕都深重,每一颗榫卯都咬得死紧,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怒火,尽数钉进这最后的容身之所。
棺木未上漆,露着木料原本沉暗的纹理,沉重、冰冷,透着一股粗粝的绝望。
棺前一只陶土火盆,火焰微弱橙黄,焚烧着粗糙黄纸。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飘向远方,像不得安息的魂灵。
沈忘忧立在火盆旁,捻一串尚未盘亮的素色佛珠,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悲悯。
瑞凤眼眸光沉沉,望着黑棺,似在默诵往生经文,又似只在感受死亡带来的沉重寂静。
武清晏直挺挺跪坐棺旁蒲团上,脊背绷如弓弦,似下一刻便会断裂。
眼肿如桃,眼圈赤红,却已流不出泪,只剩一片干涸的猩红与深重疲惫。
他直勾勾盯着黑棺,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厚木,再看一眼那个总一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小傻子”。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灵堂外,陆景珩已不知僵立多久。
他换下染血破碎的宗服,身着素色麻衣,脸上血污洗净,只余几道浅淡划痕。
可那份端方如玉、完美无缺的气质,早已被那日鲜血与死亡冲刷殆尽。
他面色苍白,唇线紧抿,眼神空茫望着灵堂内素白与漆黑交织的景象,脚下如坠铅石,半步难移。
他死了。
那个叫司尧、混沌灵根、脸上带疤、总低着头、被他斥责、被他厌恶、被他视作玷污无尘居的师弟……真的死了。
为推开他,为挡下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刀而死。
为什么?
陆景珩心口阵阵闷痛,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
他待司尧那般刻薄,态度那般冷漠,排斥那般直白……甚至因司尧得师尊青睐、获赠星漪剑而暗自嫉妒、辗转痛苦。
这样的他,凭什么值得司尧以命相护?
司尧最后倒在他怀里时的眼神……是歉疚?是感激?还是一丝……如释重负?
他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而自己遇险,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合理”、还能“顺便救人”的借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景珩心口便锐痛更甚,混杂着无尽懊悔与自我厌弃。
若他平日对司尧好一点……
若那日他不曾因心绪分心……
若他更强一些,能瞬斩忍者……
司尧是不是就不会死?
没有如果。
人死,不能复生。
那个总沉默跟在他身后、被他厉声催促才动、被他以“规矩”与“大师兄”身份压制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灵堂内的死寂,如一张巨网将他笼罩。
风穿白幡的呜咽、火盆烧纸的噼啪,都将这份寂静衬得愈发沉重。
终于,陆景珩动了。
似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沉重如灌铅的腿,一步、一步,极缓慢地走进灵堂。
他的出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武清晏几乎瞬间转头,赤红双眼死死盯住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爽朗,只剩冰冷燃烧的怒火与排斥。
“你出去。”武清晏声音沙哑干裂,如砂纸摩擦,“他不想看见你。”
字字如刀,扎进陆景珩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陆景珩脚步一顿,喉间发紧。
他想辩解,想道歉,想以大师兄身份命令武清晏冷静……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
武清晏说得对。
司尧……大概真的不想见他。
而他,也确确实实,是导致司尧殒命的元凶之一。
若非为救他,司尧本可脱身。
他有什么资格辩解?
沈忘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武清晏因激动而颤抖的肩,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冷静。
而后看向陆景珩,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悲悯,亦有不赞同,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大师兄……”
陆景珩垂眸,避开沈忘忧的目光,也避开武清晏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只沉默地再往前走几步,停在火盆前。
他拿起一叠粗糙黄纸,动作僵硬地、一张一张投入火中。
火焰蹿高一瞬,又低伏下去,舔舐纸页,将其蜷成灰烬。
他的沉默与无言,似更激怒了武清晏。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出去!”
武清晏猛地欲起身,却被沈忘忧牢牢按住。
他挣扎着,声音陡然拔高,混着哭腔与绝望的愤怒: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不让我跟着!要不是你没用!司尧怎么会死!
他本可以跑的!他那么听你的话!你让他跑他就跑了!可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回来救你这种……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