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宋罗疑惑道：“这些贵胄你砸的可不少，还是行不通？”

烛火的余光在酒杯中摇晃，金含墨拳头捶在桌面上，指节发紧，旋即对宋罗道：“你没儿子不懂，老子自打成亲以来，跟绣婷生了儿子，我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还有金兄能发愁的事儿？”

“我少年起家，做到如今，虽富可敌国，”金含墨锤着胸脯，唉声望着宋罗，“但宋弟可知我心里苦闷啊，这些年险中挣扎，多次死里逃生，我生怕百年之后，我的儿子要继承家业，那些个没良心的族人，有几个没点儿坏心眼；鉴荣他秉性纯良，无论我怎么教导他精明，他都于心不忍，总是满腹慈悲，这样的性子生在官宦世家必是美玉能雕琢，可偏偏生在了商贾之家，你说我怎能不愁？”

金含墨说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他闷下一口烈酒：“这世道越来越难，我看出来了，他不能继承家业，可是我儿子总不能跟那些个泥腿子那般玩闹，没经商的本事，那就找条能让他有本事的路子。”

“所以你做这一切是给你儿子铺路？”宋罗碰了碰酒盏：“金兄，打圣光爷那些年起，他废黜了商户之家不得应试，其中多少商户之家为做官人绞尽脑汁，又有多少商家子弟是面儿上县试，私底下砸重金才得来了个小官儿做做。”

“你家大业大，多舍弃些银子，给个小官保你儿子一世无忧够意思啦！”宋罗“嘶哈”地回味浓酒醇香，他没成婚，自然不知道金含墨的担忧，而金含墨也未尝不知这个道理。

“哪来你说那么简单。”金含墨目光落在边上的砚台上，见砚台里墨水漆黑如泉，旋即道：“哼，小门做派。”

“我金氏的血脉，经商就要做商界霸主，既是想走入仕途，那便要做可为御前指点江山的朝贵。”

他倾身斟过酒，从边上托板抽过一帕子，抹过嘴角又道：“不是说，男儿显达当如此，满袖馨香天下知么？”

宋罗瞧着金含墨胸膛前，青衫湿透一大片，转念也明了，说道：“金兄如今通了些文墨，说话气度都不一样了。”

“切～”金含墨不屑恭维，踉跄站起身来，晃着酒壶：“先不说我儿子，就说说你小子。”

“我？”宋罗指着自己问道：“我有什么好讲的，费尽心思落了一场空，不提也罢！”

金含墨下一秒，面色骤变嘲讽：“邵淑抢你娇娘的说辞，你到外头胡说八道，指定有人信你。”

“金兄，这是怎的了？”宋罗一脸无辜，见对方稍变，他安抚金含墨坐下道：“金佛爷火眼金睛，打我们的交情，自然是瞒不住你。”

“少打迷糊眼儿！”金含墨挥手打断，冷哼一声：“今儿个进宫前，里里外外我都打听了，那掌印太监张允给我说了。”

宋罗：“说什么？”

金含墨摆摆手，娓娓道来。

“这也赖我，你可知蘅玦今日抓住了李恒便直奔养心殿，掌印的说皇帝起初要杀了淑四郎，后来蘅玦求情，皇帝看在已逝的玄烈夫人面上，把他家产充公赶出了庸都。”

“按你的意思，我在会友时给了他五十两做诱惑，又在驿站拉面的位置留了人。只是可惜了，那老伯跟了我许久，家里实在可怜，但为了配合你的计谋，却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到正事，原本酒气上脸的二人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身体也不摇晃了。

“金兄，念你我多年交情，告诉你也无妨！”宋罗大手一挥，无比慷慨地道：“阙城边境郡羊部，完颜项，你知道吧？”

金含墨微微颔首：“知道，那些年，外头不都因此事传着歌谣？”

“是啊。”宋罗带着意味的嘲笑念出歌谣来：“休洗红，洗多红色浅，卿卿聘少年，昨日殷桥见，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金含墨稍有迟疑，呢喃的说着：“蘅映华，当年阙城一战，成就了现下的东阳，好端端地，提这个做什么？”

金含墨不等宋罗答话，心下一惊，攥着酒盏的手捏碎在掌心，阴沉着脸沉声道：“你去做这勾当！”

“什么勾当？”宋罗打趣着，“有钱拿就是好生意。”

“砰”的一声，桌前残羹冷炙散落一地，碗瓷碎裂声声，门外掌柜在瑟瑟发抖地问着何事，金含墨片刻便将他打发了去。

“宋罗。”金含墨抓起对方衣领，压低嗓音，语气异常严肃：“蘅映华与郡羊完颜一族仇恨不共戴天。”

“你这么做，和卖国求荣有什么区别！”

宋罗挣脱金含墨的手，随后安抚金含墨坐下。

“金兄这是什么话，我又怎会做那些通敌的事儿，只不过是在阙城里头弄了些讨口子的，恰好认识了完颜项的儿子，完颜楼。”

话音刚落。

“那你为什么抓着淑四郎不放，蘅玦虽被降职罢权，但到底还是官家子弟，若是知道是你所为，想要捏死你跟踩死蚂蚁一样简单。”金含墨皱眉质问。

“金兄，您先消消气儿。”宋罗见金含墨鲜少如此失态，不禁轻笑出声，他斟酒道：“我又怎会真通敌，完颜楼心思缜密手段毒辣，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儿，他打算让我做他在平燕十三州的眼线，但料想到有个风承饮坐镇，我哪生来的胆子。”

须臾。

“你竟敢两头吃？！”金含墨眯着眼，眼尾的美人痣如同第三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宋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