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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恋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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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临近时,我发觉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有马贵将身上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我喜欢他。

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早晨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我的脸在里面像一个过滤过的模糊影子。从自我怀疑到坦然接受的转变,在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前便已完成。这认知来得寂静无声,如同深夜里忽然亮起的灯,照亮了房间里早已存在、却始终未曾正视的轮廓。

它并不令我惊讶——当我将一个人小心地迎入自己的世界,当我把那些柔软明亮的词汇一遍遍解释给他听时,一些东西便已悄然滋长。我每天都在浇水,每天都在松土,但我看不见它。我以为它不会发芽了,然后某一天清晨,我推开窗,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但我依然为它的存在而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冲击,我在图书馆对着同一行字久久出神,在归家的电车上望着窗外流泻的霓虹光影恍惚。这情感滋生得又是如此自然,宛如融雪后溪流注定奔向洼地。我清楚它的尽头或许是断崖,可流水从不会因预见险境便停止前行。

我决定在新年夜告白。

大概是残存的少女心作祟,我执意想选在一个隆重的时刻,将这份心意完整地交付于他。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曾诚实地面对过自己的心。

我约他在河畔的观景台见面,那里是看烟花的好位置。去年跨年夜我从电车上远远望见过那个方向升起的烟火,一小团一小团的光在夜空中炸开。信息发出去时,我的手指忍不住的抖,有马贵将的回复在次日凌晨抵达,只有一个字:“好。”

我的心轻轻落回原处,随即又被更高的期待悬起。

新年那天格外寒冷。

我穿上最厚的衣物。羽绒服蓬松得像一只刚出炉的面包,拉链拉到最高,领子竖起来,围巾裹了一层又一层。有马并不是一个守时的人,我们每次约定见面时,他只会在极少的几次准时到达。

CCG的工作没有节假日,尤其是对于他而言。所以我并没有为此抱怨过,我知道我的邀约对于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来说永远不可能放在首位,所以在长达一个冬季的相处中,我逐渐将等待驯养成了一种习惯。

他总会来的。

六点半,我乘着地铁抵达观景台。

观景台在城市东边的一个小丘上,视野开阔,可以眺望大半个城市的夜景。新年前夜聚集的人已经不少了,大多是一起来的情侣或家庭。我找了个稍僻静的角落,面向燃放烟火的方向,在一条木制长椅上坐下来。

七点整,烟火没有开始,他也没有出现。

八点,有人开始放小型的手持烟花,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花从地面窜起,在空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照亮了孩子们咧开的嘴和缺了一颗的门牙。我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九点,腿开始麻了,从臀部开始,沿着大腿后侧一直蔓延到膝盖。我站起身,跺了跺脚,在原地踱了几步。

我并不感到焦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声鼎沸,期待的惊呼声不时响起。七点半,八点,九点……烟火表演似乎推迟了,而他的身影始终未见。

十点,观景台几乎被填满。喧闹的人声、流动的音乐,小贩的叫卖混成一片温热的背景音。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像喧闹海洋里一块沉默的礁石。

十一点,人群开始骚动,情侣们靠得更紧,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倒计时预热。我握紧口袋里的暖宝宝,它已经不怎么热了。

十一点半,第一簇零星的烟花提前窜上天空。大概是某个等不及的人在私自燃放,它们从城市角落升起,引起一阵“哇”的惊呼,然后是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片,像一片被人高举的小星群。

十一点五十九分,倒计时声已经震耳欲聋。

“十、九、八……”

数字如浪涛拍打夜空,烟花从不同的燃放点同时升空的、猛烈的、密集的、像暴雨一样的烟火。光与光重叠着,色与色交织着,将天幕照得恍如白昼。

明明灭灭的光在我脸上流转,周围是沸腾的欢呼、紧密的相拥、热烈的亲吻。人们互相祝福,笑声和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我依然坐在原地,裹得像一枚厚厚的茧。我望着恢复深蓝的夜空,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零点十分。烟花渐渐稀疏。心满意足的人群开始散去,醉醺醺的人们相携离开,地上留下空饮料罐和彩纸屑。

零点二十分,最后几朵烟花在天空寂寞地绽开。观景台几乎空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摊位的商贩和远处一对迟迟不愿离开的情侣。

零点三十分,连那对情侣也走了。风大了起来,吹得地上的纸屑打转。远处市政的清扫车缓缓驶来,我依旧坐在长椅上,心里异常平静。我慢慢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就着远处路灯的光慢慢读了起来。

我相信他会来,如果他说了“好”,他就一定会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有人在急促地呼唤我的名字。

“白鸟!”

我抬起头。有马贵将从观景台入口的方向出现,他像是奔跑了一整夜,大衣的纽扣敞开着,下摆在身后翻飞,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衬衫。

他看到我时猛地刹住了脚步,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他身后的城市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有马显然怔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愕然。

“……你还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难以置信的问我。

很奇怪,我一个人等了他这么久,一个涌入脑海的竟然不是委屈。

“有马君,你有没有受伤?”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像被一颗石子击中的湖面。

“没有。”

他走近几步,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我能看到他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呼吸的频率也比平时快。

“抱歉,任务花费的时间比想象要久。”

“啊,没关系的。”

我冲他弯起眼睛,将鼓囊囊的羽绒服拍得砰砰响,“我穿了很多衣服,肚子和脚底还贴了暖宝宝,所以并没有感觉到寒冷。”

他看着我,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裹得像是蚕蛹的厚重装扮。

“你从七点一直等到现在?”他终于问出了声。

“嗯。”我点头,坦然承认。“烟火很漂亮,大家的欢呼声也很有气氛。”

景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人,有马沉默地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我已经结了一层霜的睫毛上停留片刻。他没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外面的温度很低,你不该等这么久。”

“我穿得很暖和。”我再次指了指自己,将包裹全身露出一双眼睛的围巾向下扯了扯,“而且,是我自己决定要等的。”

短暂的静默横亘在我们之间。远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有零星的庆祝声响传来,新年第一小时的空气清冷如冰,吸进肺里有针扎般的刺痛感。

是时候了。

心脏在厚厚的衣物下剧烈地跳动,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让它冷却我发烫的脸颊。

“有马君,”我叫他,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惊讶,“我今晚约你出来,除了看烟火,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他凝视着我,那种专注倾听的姿态给了我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或许是漫长的等待磨掉了所有犹豫,或许是此刻他眼中的那抹复杂的微光让我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深深吸气,让寒意刺醒我所有的感官,然后,抬起头,直直看进他的眼睛。

“有马君。”

“……嗯。”他像是早已预感到了什么,迟疑地应了一声,而我,终于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喜欢你。”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震动的神情,仿佛被纯粹而炙热的东西烫到的无措。

“……白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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