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刺穿的伤口缓慢愈合,手臂上厚重的石膏终于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架。
养伤的日子像一盘卡顿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样的片段。我偶尔会去月山家看望母亲,推开门时她总在沉睡,苍白的脸深陷在柔软的枕间,如同一朵失水的花。我在床边坐一阵,看着安定的药液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注入她的血管,直到日光西斜,才起身离开。
这座宅邸大得令人恍惚。每次见到我,月山叔叔总会放下手边的工作,亲自带我去母亲的房间。平时随侍左右的佣人会被暂时支开,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真晞。”有一次在母亲房门外,他忽然停下脚步,“玲子并非全然没有清醒的时刻,只是时间很短暂。如果你想见见,我可以吩咐佣人用摄像机记录下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在确认母亲依旧沉在梦的深潭后,便独自回了家。
可那句关于“被遗忘之物”的呓语,像一枚生锈的钩子,日夜悬挂在心头。
趁着家中无人,我做贼似的溜进母亲的房间,像个卑怯的小偷。我翻开衣柜底层,摸索床垫的背面,拉开每一个抽屉,探进所有隐秘的角落。母亲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款式过时的旧衣只有蒙尘的杂物。
没有笔记本,没有手稿,没有储存设备,连一张可能留有父亲字迹的纸片都没有。
我不甘心,把整个房子都翻了一遍。客厅,厨房,杂物间,被我找到的只有童年的玩具,唯独没有与研究相关的痕迹。父亲像一阵掠过荒原的风,除了我这个活生生的结果和母亲破碎的记忆之外,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东西。
难道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还是说,在一切尚未崩塌、我们三人还住在老房子的时候,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已经被藏匿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按捺不住。旧日的老屋封存着我模糊童年,是父亲骤然离世、以及母亲最初产生裂痕的地方。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打车回到记忆中早已褪色的街区。老房子依旧空置着,像一具被抽干了生命的躯壳。我用几乎锈死的钥匙费力地旋开锁孔,推开门。
灰尘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家具东倒西歪,墙皮大片剥落。客厅天花板的一角有漏雨的痕迹,蔓延成一片深色的水渍。这地方已经不像一个家了,像一座被遗弃的墓穴。
我开始了又一次漫长的搜寻。搬开沉重的柜子,撕下发霉卷翘的墙纸,钻进满是蛛网和潮气的地下室。汗水浸透后背,灰尘呛得我不断咳嗽,左臂的伤口在过度用力下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直到夕阳将空荡的屋子染成一片昏黄,我依然一无所获。
精疲力竭地离开时,街角那家童年时常路过的蛋糕店还亮着暖黄的灯。香甜温暖的气息在清冷的傍晚街道上弥漫开来,像一段不合时宜的旧梦。我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孤单的轻响。
店里没什么客人,收银台后坐着一位动作缓慢的老婆婆,正在用皱巴巴的手给一盒蛋糕扎缎带。我点了一块最普通的奶油蛋糕,等待的间隙目光无意落向墙角小小的电视。
“……19日晚,位于2区的CCG分部遭到不明喰种集团的大规模袭击,伤亡人数已超过一百六十人……”
画面剧烈晃动,切换成触目惊心的现场影像:断裂的墙壁,刺眼的警灯,盖着白布的担架,还有那些满脸血污、眼神空茫的搜查官。
“袭击者中包含代号‘独眼的枭’的喰种,威胁等级已从S级提升至SS级……”
我怔住了,那晚医院走廊里源源不断的担架和压抑的呻吟声瞬间涌入脑海。原来涌进医院的伤员,那些盖着白布的人,都是从这场袭击中送来的。
“姑娘,你的蛋糕,420円。”
老婆婆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匆匆付钱,接过那只散发着甜腻气味的白色纸袋。
走出店门,夜色已浓稠如墨。回去的出租车上,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靠着冰凉的车窗昏昏欲睡,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漂浮,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提醒我下车,我才迟钝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比别处更沉。光线也黯淡了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吸走了一部分。
我下意识回头。在沉重铁门的阴影里,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倚墙而立。路灯的光斜斜打过去,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来找我了。
心脏在那一瞬间以失控的速度狂飙起来,重重地撞着肋骨。我原以为我会感到狂喜,可比所有情绪更先一步将我吞没的,竟是恐慌。
尖锐的,冰冷的,几乎要将我肺腑掏空的恐慌。
我同手同脚地挪下出租车,付钱时发颤的指尖差点让我没能捏住几枚硬币。司机从后视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话,一踩油门离开了,尾灯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我独自面对几步之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晚风似乎也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砰砰,砰砰,像困兽垂死挣扎。胸前的固定支架突然变得无比碍眼,仿佛一个昭然若揭的、闪着光的罪证。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想逃,双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想迎上去,喉咙又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马贵将从半明半昧的交界处走出,踏入更亮一些的路面。他的身形完全展现在我眼前,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比记忆中更瘦削了。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很快下移,定在了我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镜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晞。”
他的声音清晰穿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敲在我的耳膜上。
理智辛苦构筑的堤坝在这声呼唤里土崩瓦解。眼底涌起温热的泪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脸颊撞上他大衣冰冷的衣料。
“这么多天……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系我?”我哑声问。
他身体微微一僵。
我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更紧地贴向他的颈窝,试图从那片有限的温暖里汲取一点点力量,疏散心中淤积的苦痛。“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抱着他,手臂还很痛,力道缠得很紧,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有马贵将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浓密的睫毛颤动着,下颌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一瞬。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些天杳无音讯,没有说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伤口怎么来的。他沉默着,像无声涨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我刚燃起的微弱期待。
他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家?你母亲呢?”
我愣了一下,缓缓松开胳膊,含糊地解释道,“她最近病的有些严重,送去医院了。”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独自回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我沾满灰尘的衣服,继续说道,“去我那里,你需要清洗一下,换身衣服。”
他的语气很怪,就像我刚认识他似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得回家,有些东西……”
“晚点再说。”他打断我,向前走了一步,侧身示意方向,“车在那边。”
我望向那辆熟悉的黑影,脚下像生了根。
他不对劲。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一头扎进我混乱的思绪里。拥抱时他身体的僵硬,对我问题的沉默,此刻这突兀的、不带回转余地的安排都与我记忆里的有马贵将不同。
也许他只是累了呢?经历了那样惨烈的战斗,任何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贵将?你还好吗?你看上去……”
“我很好。”他回答得很果断,飞快截断我的话。他再度示意,“上车吧。”
我被迫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走在我半步之前,黑色大衣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上面传来一种陌生的气息,覆盖了我记忆中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平稳,车子滑入夜色。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车厢里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我抱着纸袋,甜腻的蛋糕香渐渐让我有些反胃。我悄悄望向他,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唇和冷硬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被阴影覆盖,看不真切。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关于妈妈的事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恐惧便如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我感觉自己害怕得快要死掉了。指尖在纸袋边缘捏得发白,蛋糕盒的一角被我捏瘪了。
车很快就停在了他的公寓楼下。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密闭的金属空间将沉默放大到极致。他按了楼层键,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目光平视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公寓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他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黑暗。陈设似乎一切如旧,却又在细微处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啾啾——”
文鸟展翅飞来,扑闪着翅膀落在了他的头顶。
贵将没有将调皮的鸟儿赶走,脱下大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先去浴室。”他没有看我,朝走廊尽头示意,“里面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你自己去清理一下。”
我僵硬点头,像个被线牵引的人偶走向浴室。关上门,落锁,轻微的“咔哒”声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淡的脸。眼下乌青,头发因为一天的奔波而显得毛躁,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疲惫。任谁都能看得出我是如此的不正常。我在老房子里沾了一身的灰,脸颊上还有一道被墙皮刮出的细小红痕,耳后夹着一小片蛛网。这副样子,和之前言笑晏晏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脱下脏污的衣服,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我盯着那乳白色的影子,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这里?仅仅是因为看到我受伤,认为一个人在家不安全?还是有其他目的?他想观察我?试探我?保护我?
最后一个念头让心微微一颤,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压下。如果只是想保护我,为什么态度如此疏离?为什么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擦洗干净后,我换上了宽大的白色浴袍将自己紧紧裹住,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贵将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白雾袅袅升起。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在被浴袍遮掩却依旧看得出形状的支架上停留了片刻。他走到茶几旁,将我带来的纸袋拿了过来。
“坐下。”他指向沙发。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浴袍宽大的下摆铺散在沙发上。他将纸袋和水杯一起放在我面前。
“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我捧着杯子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他果然会问。
我抬起眼,撞进他镜片后平静无波的视线里。心跳快了一拍,我很快垂下睫毛,盯着杯中微漾的水面。
“不小心摔的。”我低声说,肩不自觉塌下一点,“那天晚上家里的灯坏了,楼梯暗,我没看清,踩空了。”
“踩空?”他重复一遍,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嗯。”我点点头,鼓起勇气又看他一眼,快速补充,“只是骨裂而已。医生说我运气好,没伤到神经和主要血管,固定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追问细节。他就此打住,起身走向厨房。“晚饭想吃什么?”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了,但我胸中那口气并没有真正松开。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他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