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在紧绷的沉默里渐渐流逝。我的伤口很快愈合,从支架换成更轻便的护具,动作也日渐利落。
贵将像以前一样,准备健康的三餐,提醒我按时吃药,在雨天提前关好窗户。他带回几本我可能感兴趣的书,让我打发漫长的时光。书的种类很杂,有一本园艺图鉴,一本鸟类摄影集,还有一本关于星座的科普读物。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这是给我的,只是放在我常坐的位置旁边。
我笨拙地试图让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我会在吃晚饭时,刻意讲一些在网上看到的无聊趣闻。他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很少离开餐盘。我尝试提起从前我们一起做过的小事,跟他说蛋糕店里最近出了季节限定的新口味。他抬眼看了看我,淡淡地说:“是吗。”话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径直坠落,再无下文。
最用心的,是一个小小的、藏在抽屉深处的秘密。
我找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手工饰品店定制了一枚领带夹,样式是一匹线条简洁、低头饮水的白马,姿态安静而温柔。在定制的备注栏里,我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写下了请求:请帮我在背面刻一个字母“K”。
K,是“贵将”(Kishō)的首字母。在我私密的释义里,也代表着“国王”(King)。
记得很久以前,三波同学曾开玩笑地说,有马贵将虽然像死神,但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位骑士——冷静,强大,总是在有人陷入危难时现身,如同传说中的守护者。可我不想他只做骑士。骑士总在为他人而战,为使命与誓言所束缚,将自我掩藏在盔甲与徽章之下。我希望他能挣脱那些沉重的枷锁,不必永远扮演挡在最前方的壁垒。希望他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像一位真正的国王,拥有选择与自由的权柄。
这枚小小的领带夹便是那个愿望的微小寄托。我想等我手臂完全康复、不再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伤患那天把它送出去。纪念我终于痊愈,也纪念我们之间或许还能寻回的、一丝微小的温度。
礼物悄悄送来的那天,我躲在房间里小心地拆开包装。白金材质流转着细腻的光泽,比设计图上看到的还要精致漂亮。我把它翻过来,指腹轻轻抚过背面那个小小的、刻工清晰的“K”。把它握在掌心许久,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仿佛也有了生命。最后把它仔细收进一只深蓝色绒布小袋里,藏在外套的口袋中。
可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对劲感,像窗外日益浓重的夜雾,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粘稠。
最明显的是他的目光。我总感觉身后有视线落下——当我费力用右手拿起汤匙时,当我望着窗外天空发呆时,当我蜷在沙发里昏昏欲睡时。每当我若有所觉地回头,他总是恰好在那一刻移开视线,目光落向翻开的书页,或是窗外一片虚无的远景。只留给我一个毫无破绽的侧影。
他变得异常安静。对话只剩简短的询问或告知。所有可能触及过往和情感的话题都被他巧妙地回避。深夜我被噩梦的余悸惊醒,在黑暗中惊慌喘息时,他只是推开卧室门,静静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我没有出事便无声地关上门离开。从头至尾没有一句安抚。那道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亮几秒,又灭了。
我不断地催眠自己:他只是太累了。从伤亡惨重的战场归来任何人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舔舐伤口、平复心绪。我小心扮演着乖巧伤患的角色,不多问,不打扰,将所有疑虑与不安死死压在心里。
在他身边我如履薄冰,每一次他沉默的凝视,每一次他回避的对话,都像细小的冰锥,扎进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我喜欢他,依赖他。在一片荒芜的黑暗里他是我唯一能看见、想要抓住的稻草。但我同样惧怕他,惧怕他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穿我所有拙劣的隐瞒,惧怕他终将像对待其他多余之物一样,冷静地将我剥离他的生命。
这份爱恋与恐惧交织的情感日夜撕扯着我,让我在他身边的每一刻都像在锋利的刀尖上行走。痛楚清晰无比,找不到逃离的理由与方向。
直到我手臂完全康复的那天。
医生拆掉最后的固定,我把手臂举起来在太阳下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除了一个浅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牙印,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
回去的路上,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深蓝色小袋。白马的轮廓隔着绒布贴着手心,仿佛一个沉甸甸的烙印。连日来的疲惫、搜寻无果的绝望、对母亲的担忧,还有那份如影随形的紧绷几乎将我压垮。只有想到他,想到这枚承载着希冀与未竟话语的小小信物,我才能从一片泥泞中勉强汲取一口继续前行的氧气。
一路小跑回到公寓。推开门的时候,贵将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睛望向窗外远处,像沉在遥远的思绪里。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贵将,”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像一个真正痊愈的人,“我的手臂好了,我想明天就回家住,可以吗?”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从虚空中缓缓拉回。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我活动自如的手臂上,停顿片刻,上移,落在我脸侧某处空无的位置。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放下手中始终未读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露出一个略显正式的姿态。
“真晞。”
“什么?”我下意识应道,胸腔里那股不安的躁动骤然加剧。
“我记得大学应该已经开学很久了,你为什么没去?”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我怔了怔,口袋里的手指缓缓松开。也许是因为手臂康复给了我虚假的勇气,深植心底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坚决,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因为我想研究喰种。”
话音落下的刹那,浮尘在光柱中的轨迹都仿佛凝固。我紧盯着他,想从那片深潭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波动。
“我知道很危险,知道你不赞成,你说过那不是我能涉足的领域。”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试过考虑别的方向,试过接受其他的工作。贵将,我……”
我想说母亲,想说父亲可能留下的渺茫线索,想说我在黑暗中不得不摸索的理由。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变成一句孤注一掷的宣告:“我还是想研究喰种,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做。”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移开了原本就未曾与我对接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没有回应,没有驳斥,只有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沉默。客厅里只剩浮尘游动的轨迹,和我越来越响、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跳。
时间被无限拉长。久到我开始后悔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久到那点虚假的勇气像阳光下的露水,即将消散殆尽。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穿透很厚的屏障才抵达这里。
“你知道你每晚都在做噩梦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谨慎斟酌。
“你会哭,会尖叫,会紧紧蜷起来发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上,“你会喊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每当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都会过去。我想叫醒你,至少让你知道有人在。”他微微转动视线,这一次,直直望进我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可你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寻求依靠的时候,看到我的第一眼……永远都是恐惧。”
“不是的,我只是……”辩解的话冲上舌尖,我想说那只是噩梦残留的错觉。可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他看见了我脆弱不堪、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模样。所有言语都被他始终平静的眼睛扼住,发不出任何成调的音节。
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唇瓣翕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贵将似乎早已预料我的失语。他伸手拿起那份被遗忘的文件,几秒后又放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从明天开始我会调到CCG总部工作,任务性质和地点都会有变动,之后会很忙。”
我愣住。大脑嗡嗡作响,还沉陷在被他窥见噩梦的恐慌里,一时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调动与先前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其实那天晚上找你,本就是来告别的。”他继续说道,视线固定在轻敲窗户的树枝上。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发颤。“只是没想到你受了伤,就多耽搁了几天。”
……啊,告别。
告别?
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漏了气。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双曾盛着夜海的眼睛,此刻星辰寂灭,海潮干涸,露出底下荒芜的、布满嶙峋记忆白骨的滩涂。往昔所有温柔的回响、所有默许的微光,都像烈日下的蜃景在眼前扭曲蒸腾。我们之间的一切,顷刻间成了再也无法抵达的幻影。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告别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我徒劳的追问只是一缕掠过顽石的微风。他将视线从空茫的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我曾经握过无数次,此刻只是安静地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荒谬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左臂早已愈合的皮肤似乎又传来幻痛。我猛地转过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栗,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肺叶像离水的鱼徒劳翕张,一万朵湿透的棉花塞满了胸腔和喉咙。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
“贵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我。最后一缕残阳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面容彻底吞没在深重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决绝的、没有温度的剪影。
“我知道。”他回答,没有任何动摇,“真晞,我们……”
他的话音未落,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炸立。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窜上天灵盖。我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几乎是弹跳着向后踉跄,拉开距离。
“不!算了!你……你别说话了!”我语无伦次,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摆动,仿佛这样就能挥开他即将出口的言语,“贵将,求你了……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我求你了……”
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感觉不到氧气进入肺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我眼前阵阵发黑。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不敢深究的失控预感,此刻如同疯长的黑色水草,从意识的深渊里翻滚上来,缠住我的脖颈。它们不再是朦胧的阴影,是即将落下的绞索。
四周死寂,只剩下我粗重狼狈的喘息声。有马贵将闭了闭眼,短暂合拢的眼帘像对不忍卒睹的画面最后的告别。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像受惊的动物般仓皇后退,看着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控的疯子。我在他亲手划下的温柔光圈边缘苟延残喘了太久,此刻终于被一脚踢回了现实的黑暗。
“为什么啊?!”积聚的所有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喉咙。我猛地站直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随之袭来,天地旋转,让我摇晃着几乎栽倒。“为什么从3区回来之后你就全变了?!你走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的!”
我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还能想起他指尖拂过我发梢时微凉的触感,雨夜里那把永远向我倾斜的黑伞,他说“下次带你去”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却让我珍藏至今的柔和微光。这个让我视为废墟里唯一支柱的人,此刻正用最冷静的口吻,亲手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连结。
我绝对不要这样。
我的胃开始疯狂痉挛。我无法控制它,无法控制住泪腺,无法控制任何事情的走向。仅凭着溺水者最后的本能,我踉跄着扑过去,用刚刚恢复力气的手死死抓住他平整的衣袖。
有马贵将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的脸上覆着一层奇异的平静,一种将所有情绪剥离后的漠然。在渐浓的暮色里,苍白得像个早已失去生命的死人。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的镇定都碎成齑粉,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别这样行吗……”
眼泪滴落在衣袖上,留下烂疮一样深色的圆点。我抓着他的袖子,像即将灭顶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尽管那浮木正散发着寒意,无可挽回地带着我一同沉向无光的深渊。
“你答应过的……你说过如果我不幸福,就和我在一起……我现在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将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如果连你都放手……”
我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徒劳地想看清他阴影中的表情,用尽最后力气说出那句交出全部尊严的话:“我会掉下去的……贵将,我一定会掉下去,再也上不来的……”
时间在泪水滚烫的滑落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在我的手掌之下,他手臂肌肉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耳边只有我自己破碎断续的抽噎,在空旷得可怕的客厅里孤零零地回响。
有那么一刹那,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那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万丈冰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冻结在死寂的寒冷深处。
他依旧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我抓着他的衣袖,像个彻底崩溃的疯子般哭泣哀求。他没有抽回手,没有给予丝毫回应,一点一点地割裂我与他之间所有记忆的纽带,割断我所有赖以生存的幻想与期待。从此以后,你的世界是晴是雨,是上升还是坠落,都与我无关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将那截衣袖,从我早已失去所有力气、只是凭借执念虚虚搭着的指间,一寸一寸抽离。
他微微低下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空空如也、还徒劳地保持着可笑抓握姿势的右手上。
“真晞。”
他叫了我的名字,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平静地说出了那句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话。
“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