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修吉时的邀请比预期的晚了一些,慢悠悠地落到我手里。
那时我正一个人待在无尘实验室里,隔着双层钢化玻璃看巨型赫子分离机做最后一次试运转。这台机器是从德国海运过来的新型号,装船那天汉堡港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雨,集装箱被海风吹得摇摇欲坠,包装在吊装时进了水,又被海关以“生物安全风险”为由硬生生扣了十天。等终于运到东京拆箱,木箱的缝隙里早已探出一丛灰白色的蘑菇,探头探脑的嘲笑我这多灾多难的运气。
CCG装备部的人来验收时脸色难看得发绿,委婉地表示这台机器短期内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别无他法,我只好带人把所有受潮的电路板全部拆下来,一点点地调试校准,硬是让机器重新跑了起来。
过来学习的技术员趴在控制台上记录参数,每隔三十秒报一个数字,他那带着关西腔的日语听上去像在念咒。我左耳进右耳出,只在转速偏离预设值的时候才开口纠正。连续工作的时间过长,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我伸手去口袋里摸咖啡糖,却先摸到了一管已经快用空了的润唇膏。
就在这时,我无意中一偏头,瞥见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
“诺亚博士,和修局长正在等您。”
我摘下护目镜,用手指随意梳了梳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润唇膏,对着手机屏幕的倒影薄薄地涂了一层。嘴唇因为长时间干燥已经起了皮,涂完之后总算勉强看起来像个活人的嘴唇。做完这些,我才拍了拍轮椅扶手,朝角落里蜷成一团打瞌睡的孩子扬了扬下巴。
“喂喂,醒醒啦什造君,推我过去吧。”
角落里那团影子瞬间弹起,铃屋什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印着袖口压出来的红痕,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小跑过来,绕到我身后一把抓住轮椅的推手。
“好慢啊诺亚小姐——”他拖长了尾音,把轮椅推得左摇右晃,“什造刚刚都睡着了,梦到在吃草莓蛋糕,刚要咬下去就被叫醒了,诺亚小姐你要赔我一个新的。”
“好,等会儿让人去给你买。”我无奈地笑着。
“要店里最漂亮的那个!”
铃屋发出一声满意的欢呼,推轮椅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我在颠簸中抓紧扶手,觉得自己像是在坐一辆由醉汉驾驶的碰碰车。
CCG总部大楼的结构像个迷宫,和修吉时的办公室在主楼顶层,中间要穿过空中连廊和两部电梯。铃屋推着我走过第一道连廊,玻璃幕墙外面是东京湾灰蓝色的海面,远处彩虹大桥上的车辆像蚂蚁一样缓慢爬行。
进入主楼之后,空气明显变得不同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书法作品或风景油画,灯光也从实验室惨白的荧光,变成了暖色调的间接照明。
这是CCG最神秘的核心区域,和修家族的领地。
铃屋在局长办公室门前停住脚步,难得安静了下来。他松开推手,退后一步,浅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我发号施令。我冲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丢给他,他立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我抬手,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沉缓的“请进”。
推开门的一瞬间,轮椅在门槛上卡了一下。
和修吉时的办公室大得能听见回音。房间左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中间夹杂着几件看起来年代不短的瓷器。
和修吉时正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看到我进来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诺亚博士,欢迎。”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腿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移回我的脸上。
“冒昧请你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今天的安排。你的腿……恢复得如何?”
“托福,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操纵轮椅挪到他对面的位置,脚踏板在挪动时不出意外地磕到了茶几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哎呀。”我低头看了一眼撞歪的脚踏板,笨拙地弯下腰去把它重新掰正,“抱歉,这玩意儿太宽了,每次转弯都会笨手笨脚地撞到点什么。”
他重新落座,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绅士地笑了笑。
“诺亚博士会下国际象棋吗?”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棋盘,“我这个人生来无趣,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也没有太多消遣的东西,想来想去,好像还是这个最合适。”
“算不上擅长,倒是哥汗纳局长经常摆弄棋盘,我跟他切磋过几局,但我的水平真的拿不上台面。他说我下棋的路数太脏,不按常理出牌,还经常骂我是——”
“是什么?”
“臭棋篓子。”我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自嘲。
和修吉时似乎对哥汗纳的习惯颇为熟悉,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一些有趣的画面。
“哥汗纳局长的脏话词汇量,大概是他上任以来增长最快的知识储备。我和他在国际合作会议上见过几面,他训起人来确实……创意十足。”
“您猜得一点不错,他的脾气可不算好。”我笑着应道,轮椅往后滑了半寸,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和修伸出手,将棋盘转了个方向,把白子的一侧朝向我。
“那今天你来执白。哥汗纳局长带出来的人,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
我低头看向棋盘,视线落在黑白相间的格子上。白王立在底线正中,两侧是后、象、马、车,再往前是八枚整齐排列的兵。
这是所有棋局开始时的模样。
“哥汗纳局长的棋风如何?”和修吉时摆着黑子,动作慢条斯理。
“攻势凌厉,”我回忆着,手指轻轻抚过一枚白兵的顶部,“喜欢用车和后从两翼强行突破,不太看得上防守反击那套需要耐心的东西。”
“这倒是和他在战场上的风格一脉相承。GFG这些年能在喰种战场上取得那么多战果,哥汗纳局长功不可没。德式的精准加上钢铁般的意志,确实很适合对付那些不太讲规矩的对手。”
“是啊,他确实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低头看着棋盘,轻快地催促两声,“该您走了,和修局长。”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回棋盘,捏住黑兵往前推了两格。
王前兵开局,中规中矩。
如果对弈的是个正常人,就应该同样推出王前兵,和他形成对称局面,然后按部就班地发展子力。
但与他对弈的的棋手显然不正常。
我拿起王前兵斜走一格,将黑方刚迈出第一步的兵一脚踢出了棋盘。开局第一步就兑子,这在对弈里几乎等于胡来。白兵孤零零地站在棋盘中央,周围没有任何支援,完全就是一个独自冲进敌阵的冒失鬼。
和修吉时的眉毛动了一下,后背靠进椅子里,审视着这枚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兵。
“诺亚博士来东京也有一段时间了,住得还习惯吗?”他将黑兵同样推进两格,占据中心,对我的怪招不予理会。
“挺好的,CCG的接待很周到。”我一边回答,一边将王翼马跳出去,落在一个稍微偏外的位置,“这边的湿度比柏林高一些,早上醒来总以为自己在蒸笼里。柏林干得要命,冬天的时候嘴唇能裂出血来。东京不一样,空气里都是水,我刚下飞机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游泳。”
“日本的气候确实比较潮湿,尤其是这个季节。我在德国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干燥我也领教过。”
“哦?局长去过德国?”
“很多年前公务访问,待过一个星期。印象最深的是柏林的冬天,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
“那您应该尝尝街头的咖喱香肠,那是唯一能在鬼天气里把人的魂暖回来的东西。”
说完这话,我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站在柏林街头,呵着白气啃香肠的狼狈模样。吃一口被烫得吸气,又被辣得反胃,艾文皱着眉看我吃路边摊的神情,就好像我在嚼什么有毒的东西。
我迅速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回忆从脑子里驱逐出去,手指在棋盘上轻叩了一下,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说起来,东京的喰种问题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哦?”和修吉时看了一眼棋盘上那枚偏离常规的白马,继续按部就班地发展自己的子力。
“我最近看到了一些关于11区的新闻,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和修吉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落下,拿起了棋盘上的后。
“11区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喰种军团的规模和危害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估。目前本部正在重新评估战术部署,预计……”他停顿了一下,将后放在一个可以威胁到我王翼的位置上,“预计很快就会成立特别对策班,足以应对11区的局面。”
“特别对策班?”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上继续走棋,一枚不起眼的兵向前拱了一步,为后出宫清开道路,“听起来倒像是个大动作。”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喰种势力这些年一直在膨胀,以前我们认为喰种是分散的、没有组织的个体,但现在看来这个判断需要修正。像青铜树这样的组织,拥有明确的层级结构、领地意识和作战协同能力,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喰种团伙了。他们更像是一支……”
“一支武装力量。”我替他把话说完。
和修吉时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点了点头。
“是的,一支武装力量。和武装力量对抗,就不能再用警察抓罪犯的思路了。”
“所以这恰恰是最棘手的地方。”我说,同时将一枚兵向前推了一步,侵入黑方的阵地,“CCG首要的职责是保护居民安全,行动必须建立在‘防守’的前提上。但过度的保守,就意味着只能永远处于被动的局面。”
和修吉时的手指停在了棋盘上方。
“诺亚博士认为我们的行动太保守?”
“以保护居民为首要任务,当然最是人道主义的考量。但喰种不需要保护任何人,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发动攻击。每一次疏散平民、设置警戒线的过程,都是在给喰种留下撤退和重组的时间。”
他安静地听我说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悬在棋盘上很久,最终,他没有吃掉我的马,而是选择了防守,用最强大的棋子保护最脆弱的目标。
“诺亚博士,如果是你坐在我的位置上,面对东京现在的局面,你会怎么做?”
我知道和修吉时在试探我,试探GFG的态度,试探我这个首席研究员到底藏有多少野心和筹码。
我低头看着棋盘,白子的局势看起来很糟糕。后还没有出宫,象还没有过河,车还在底线等着被激活,而那匹在开局就蹦跶出去的马,此刻正蹲在角落的阴影里,无人问津。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局长阁下,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他微微颔首,示意我继续。
“您觉得这场战争的终点在哪里?是人类消灭所有喰种?还是喰种反过来把人类当成家畜圈养?又或者是……”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让最后一个选项悬在空气中。
“存在和平共处的可能?”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甚至堪称无稽之谈的笑话。
“和平共处?诺亚博士认为我们和那种以人类为食的生物之间存在这种可能?”
“不,喰种和人类之间的矛盾目前不具备任何调和的可能性。”我说得干脆利落,“在以一方彻底消亡之前,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但是——”
我竖起一根手指。
“在我眼里,最后谁赢谁输,其实都无所谓。”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和修吉时端起咖啡杯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中。
杯中的咖啡液面微微晃动,在他珍爱的骨瓷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褐色痕迹。他看着我,眼神里那一贯的从容和温和,像是冰面被重锤敲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诺亚博士的意思是,你不在乎人类会不会被喰种毁灭?”
“是这样没错。”我拿起开局时主动送给他的那枚白兵,把它翻过来,底座朝上放在棋盘旁边的桌面上。
“我在乎的,只有最后赢的那一方,是不是可以被掌控的。”
办公室里的沉默骤然变得有了重量,压在地毯上,压在棋盘上,压在我们两人之间渐渐冷却的咖啡液面上。东京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沉默地矗立着,那些高楼大厦像一群安静站立的巨人,俯视着这方寸棋盘间的无声较量。
“人类和喰种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喰种的赫子是武器,人类的库因克也是武器。喰种会失控,人类也会失控。当一个人类搜查官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把枪支对准自己的同僚时,他和一个失控的喰种有什么区别?当喰种组织内部自相残杀时,他们和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场内战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人类对自己同类的屠杀,在效率和规模上,早就远超任何喰种能做到的程度了。”
我一边说,一边把棋盒里被吃掉的黑子一枚一枚拿出来,在棋盘旁边排成一列。黑兵、黑马、黑象、黑车,四枚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
“所以你看,”我的指尖在它们的头顶上挨个点过,“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这个东西,能不能被控制。”
我伸出手指,指向棋盘上的黑王。
黑王站在底线的角落里,被兵阵和车层层保护着,是整个棋盘上被防守得最严密的棋子。
“能被控制的喰种,是资源。Rc细胞可以被提取,赫子可以被研究,他们的生理结构可以为我提供无数有价值的数据。不能被控制的喰种,是威胁,应该被清除。就像癌细胞,如果能控制它的分裂,它就是实验室里永生的海拉细胞系;如果控制不了,它就是杀人无数的恶性肿瘤。”
我的手指从黑王上移开,指向棋盘另一端的白王。
“能被控制的人类,是盟友。他们服从命令,遵守规则,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应有的作用,是整个体系稳定运转的基石。士兵服从军官,研究员服从项目主管,公民服从法律——这些服从构成了秩序,秩序产生了效率,效率带来了力量。”
我停顿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白王。
白王晃了晃,没有倒。但我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直直地悬在白王上方,挡住了棋子周围的阳光。
“而不能被控制的人类——”
我把悬在白王上方的手缓缓翻了个面,五指张开,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
“也是威胁。”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当然啦,这只是我一个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的个人看法,一孔之见。一个书呆子能有什么大局观呢?您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孤独。我抬手准备打破这由我亲手制造的僵局,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