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修吉时抬起眼,方才谈话中流露出的惊疑和裂痕,在他脸上被迅速抹平。他恢复了那个从容平和、掌控一切的局长模样。
“请进。”
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先是在地毯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剪影,然后我才看到那个人本身。他穿着一身深黑的西装,连领带都是死气沉沉的深灰色,一点额外的花纹都没有。
他的视线越过沙发靠背,落在棋盘上,又自然而然地移到我身上。
我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堆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又见面了,有马特等。”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诺亚博士。”
说完这几个字,他就不再开口了。和修吉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侧的位置,他便毫无声息地站到了局长身后。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对着棋盘上那片乱七八糟的残局冥思苦想。
但我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棋。
有马贵将站在面前不远的地方,我的整个人都正好处于他视线覆盖的范围内。他的视线落点是一片虚空,但我的整个身体都完全处于他余光笼罩的范围内。凉飕飕的,像一片没有重量,但始终挥之不去的灰色雾气。
我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十年前,在那些晦暗不明的岁月里他就是这样看着我的,不说话,不靠近,安静地立于一侧。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是站在我的对立面,而是躺在我身边。他会侧过身子,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我用拙劣的演技闭着眼睛装睡的样子。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回忆赶出去。
此刻的棋盘,早已不再是开局时齐整的模样。我的白子散落在各处,有的孤军深入,有的困守一隅,有的叠在一起互相掣肘。从任何一个传统的棋理角度来看,白方的阵型都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中心失守,王翼薄弱,后的位置过于靠前,马的分布形不成有效联防,两个象一个还没动过,另一个已被我兑掉。
而黑方虽然也有损耗,被我那些怪招换掉了两枚兵和一枚象,但整体结构依然扎实。王在短易位后受兵阵和车严密保护,黑后在中路虎视眈眈,控制着大片区域,车在开放线路上随时准备入侵白方底线。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盘白方必输的棋。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如果东京的形势真的如此严峻的话,为了我个人以及团队的安全起见,我恐怕要考虑提前结束这次的交流行程了。”
和修吉时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在这个微妙的时刻,突然提出离开。
“诺亚博士是担心安全问题?”
“算是吧。”我坦率地笑了笑,“本来以为上次遇袭是个例,现在看来类似的威胁在东京恐怕并不罕见。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我在这里能做的有限,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还不如早点回国,至少柏林那边不会有人故意把我推到喰种的嘴里。当然——如果局长这边需要援助,随我一同来的那五位搜查官虽然用着有些扎手,关键时刻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和修吉时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
“诺亚博士的好意心领了,但来者是客,CCG有义务保护好每一位在东京的来宾。随行的搜查官还是留在你身边,负责安保工作更为妥当。至于11区和特别对策班的事情,那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不好麻烦GFG的各位精英。”
“客气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手指轻叩棋盘边缘,伸手拿起白后。
后的底座离开棋盘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掌控感。后是国际象棋里最强大的棋子,横、竖、斜无所不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但也正因为她太强大了,很多人舍不得用她来冒险,舍不得让她深入敌阵,舍不得让她承受被围困和威胁的风险。
我将后向前推了五格,越过中线,直接插入黑方腹地。这一步走得极其激进,后孤军深入,周围没有任何己方棋子掩护,而黑方有三枚棋子,几步之内就能对她形成合围。
和修吉时低头看着这步棋,眉头微微蹙起。作为经验丰富的棋手,他当然看得出这步棋的风险,但他也同样看到了另一个东西——这枚深入腹地的后,恰好卡在了黑王转移的关键路线上。如果他不优先处理这枚后,他的王在未来几步之内,便会彻底失去腾挪的空间。
“诺亚博士的棋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大胆。”
“哥汗纳局长总说我是亡命之徒的打法。”我笑着说,翘起的那条断腿在石膏里不安分地晃了晃,“他说正常人下棋都会想着怎么保全自己的棋子,我下棋好像从来不把自己的棋子当回事。每次弃子弃得他心惊肉跳,偏偏最后还总能在残局里翻出点花样来。”
“但弃子终究是有代价的。”和修吉时说着,动手调动了一枚马来围堵我深入虎穴的后。
“代价当然是有的。”我承认得很干脆,同时走了一步兵,进一步压缩黑王的移动空间,“下棋嘛,想要最后把对方将死,总得有人去牺牲点什么。一兵一卒的得失是小事,只要最终的结局是胜利,过程中的任何损失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别说丢一个后了,就算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兵,只要能走到对方的底线升变,照样能把整盘局面彻底翻过来。”
我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的视线隔着一片尸横遍野的黑白战场上交汇。
“为了大义,牺牲在所难免。”
和修吉时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思考应对的策略。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走法,评判每一步棋带来的连锁反应。这局棋的节奏已经完全被打乱了——开局时,他以为自己在和一个不懂棋理的人下棋;中盘时,他以为对手只是个喜欢玩花招的投机分子;而现在,当他看到那枚深入腹地的后和那枚悄无声息逼近底线的兵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他当然能听出我这句话里的含义。牺牲兵,牺牲后,牺牲那些在喰种战场上冲在最前面的搜查官——只要最终能够达成目标,这些牺牲都是可以被接受的。问题在于谁来定义“大义”?谁来做出牺牲的决定?谁来决定哪些棋子该被推上火线,哪些棋子该被保护在后方?
在CCG里,这些问题都有明确的答案。和修家族掌握着最终决定权,像有马贵将这样的特等搜查官是执行者,底层搜查官们则是一枚枚随时可以被消耗的兵。
但有了那枚白后的参与,这个答案就没那么清晰了。我作为另一方的首席研究员,手里实际握着的权限和资源远不止一个研究员该有的那些。而我对CCG释放的所有信号都模棱两可、若即若离,既不明确表态支持,也不干脆利落地切割。
这种难以预测的态度,足以让任何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感到如芒在背。
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想给我贴上一个“盟友”或“敌人”的标签。但我偏不给。
我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尖离马近在咫尺。这枚马是我在开局阶段跳出去的,一直蹲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整个中盘对弈中和修吉时几乎从未正眼瞧过它。不是他不够仔细,而是我把太多更具威胁性的棋子推到了他的面前——深入腹地的后、步步紧逼的兵、不断骚扰他王翼的象。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些明面上的威胁给吸引了。
我将马提起来。越过己方的兵阵,越过中线的残骸,越过黑方严阵以待的防线。
国际象棋里的马,是唯一一个可以跳过其他棋子的兵种。它不受直线和斜线的约束,能越过层层障碍,以一种离经叛道的方式抵达被严密防守的角落。
棋子落下,紧贴黑王左侧。
弃后。
和修吉时低头看着棋盘,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伸向棋盘,在被围困的白后上方悬停了几秒,又缓缓收了回去。他在拼命地思考,疯狂地计算,试图理解这步看似无关痛痒的马跳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他看到的,只有那枚不知何时悄悄爬上来的白兵和刚刚落下的白马。它们一个堵住了黑王右方,一个封死了黑王左侧。
而黑王的正前方是他自己的兵,那些用来保护王的棋子,那些精心部署、层层设防的兵、车和马,此刻,全都变成了囚禁自己的高墙。
黑王动不了,四面八方全是自己人。每一步退路,都被自己最信任的棋子堵死了。而那个被他忽视了一整盘棋的马,此刻就站在他的王面前,踩住了他最后一口呼吸。
闷杀。
“将军。”我说。
和修吉时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盯着不知何时被他自己逼入绝境的黑王。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陷进了椅背里。
“精彩。”
他顿了顿,不甘心地又重复了一遍,“真是精彩。”
他伸手,轻轻将黑王推倒。乌木雕刻的国王在波斯地毯的纹样上无声地倒下,滚到棋盘边缘。和修吉时看着那枚倒下的王,沉默了片刻,朝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点了点头。
“贵将,送诺亚博士下去。”
“是。”有马贵将说道。
我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棋子蜡,把用过的湿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放在茶几边缘。
“多谢款待,咖啡很好喝。有机会的话,我在柏林请您喝我们当地的酒。”
有马贵将此时已走到我身后,安静地站到轮椅推手后面,平稳地推着我出了局长办公室。他的手很稳,和被铃屋推着的感觉完全不同,轮椅的移动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我们沿铺了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缓缓前行,轮子在柔软的地毯上碾过,发出如同翻书页一般的沙沙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而安静,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CCG总议长的油画像,每一幅都装在一模一样的深色木框里,按就任时间排列,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轮椅从一幅幅画像前经过。画里的男人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制服,留着不同风格的发型和胡须,但无一例外都板着脸,目光严峻而威严。
和修,和修,和修。
从CCG创立至今,总议长的位置,从未离开过这个家族。
我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可当轮椅滑过倒数第二幅画像时,我的目光被钉住了。
那是一幅半身像。
画上的老人约莫七十多岁,一头灰白长发梳向脑后,露出干瘪的额头和一双深陷却异常锐利的眼睛。颧骨高耸,下巴方正,他穿着一身黑色和服。整幅画的背景近乎纯黑,只有老人的脸和一双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尊从阴影里注视着人间的伥鬼。
“停一下。”我说。
有马贵将停下了脚步。轮椅停在和修常吉的画像正前方。我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画中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孔。
“和修常吉,总议长。”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我来东京快一个月了,还从未见过他本人。”
我又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好奇地开口。
“他死了吗?”
走廊里的沉默骤然变重了,这句话冒昧的不像是一个来自GFG的研究员该说出口的。
过了大概两秒,有马贵将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到了我的后脑勺上。
“不,总议长还健在。”
“哦。”我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遗憾,像一个在动物园里没看到想看的动物的孩子。我又盯着那双冷峻的眼睛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拍了拍轮椅扶手。“那挺好的,走吧。”
轮椅重新动起来,轮子在地毯上碾过,沙沙沙沙。有马贵将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廊还剩三分之一,那幅肖像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远,但和修常吉的目光似乎还在盯着我的后背,冷冷的,如跗骨之蛆。
我们从走廊拐进电梯间,电梯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很大,足够容纳一台轮椅和一个人并肩而立。我慢慢挪进去,有马贵将同样跟进来,按下一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一板一眼地站在我旁边。
沉默在轿厢里蔓延。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我斜斜睨了一眼反光的墙面,有马贵将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但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有马特等看起来有话想说?”我把玩着胸前的头发,头也不抬地问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电梯又下降了两层。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是问怎么受的伤,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石膏,用手指弹了弹那坚硬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叩叩声,“但如果你问库因克工厂的事——显而易见,GFG在发生内斗。我不过是棋差一招,被那些该死的家伙暗算了。”
我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透过金属墙面的反射直视着身后那个男人模糊的倒影。
“这些情报你们CCG应该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不然,和修局长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请我过来喝茶下棋,不是吗?”
有马贵将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沉甸甸的视线落在我脆弱的脖颈上,无法控制地想起在监视器上看到的景象。
画面定格在额头贴地的那一刻,金发散落了一地,沾着灰和血的额头几乎贴着地板。
有马贵将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微微收紧,指腹在台面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原来如此。”和修吉时的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愉悦,“原来看起来张牙舞爪的狮子,骨子里不过是一条被拔了牙的可怜的狗。一条被哥汗纳从小豢养到大,一听到鞭子的响声就条件反射地流口水的、低贱的牲畜。”
“不过如此,她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最终得出了结论。
可有马贵将看到,她明明在哭泣。
落在陈列室地板上的不是眼泪。那是恐惧,赤裸的、失控的、被鞭子的余音从记忆深处拽出来的恐惧。恐惧和眼泪不是一回事,恐惧是向内坍缩的,是把所有力量从四肢抽走,让一个人从直立行走的动物,变成蜷缩在地板上的胚胎。眼泪却是向外的,是把那些积压在胸腔里太久、已经腐烂发酵成另一个形态的情绪,排出体外。
他见过白鸟真晞哭泣。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记得她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决定与她在一起的那天;第二次,是他提出分手的那个晚上。可他不知道在那之后她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会哭会笑、会毫无保留地喜欢着他的女孩,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死了。
而他,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资格去回忆她的眼泪。
“你为什么……”有马贵将的声音,终于在我身后响起。
“因为我没得选。”我看着电梯壁上的反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愧疚是比爱更牢固的枷锁,爱会消散,会变质,会在漫长的时光里被磨损成另一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愧疚不会,愧疚会沉淀,会累积,会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变得更加沉重。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些肮脏的权力斗争里,为什么会站在进退两难的位置。所以,在他把那句支离破碎的问题完整地说出口之前,我主动给出了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这几个字一出口,有马贵将整个人就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那双泥沼般死寂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旧伤复发的裂痕。
这回疑惑的反倒成了我,我呲啦一声推动轮椅,转到他面前,在那层冰壳还没来得及重新合拢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丁点选择的余地啊,有马贵将。”
我仰起头看着他。逆着头顶的灯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疑惑地歪了歪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去看水底那一轮模糊的、触不可及的月亮。
“为什么要露出为我难过的表情呢?”
“你,和他们,不都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