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铭皇的商务车,在车流大道上徐徐驶向沙家住宅。
沙家别墅只有两层,坐落在无际的草坪和高墙内,阔面宽敞,走在二楼廊道上,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袅袅飘烟的香味从朱红门内扩散而出,贡果疏鲜和多年前一样令人垂涎欲滴。
沙跃放慢步伐,轻轻从静室走过。
自从关禁室事发后,他的房间就从一楼搬到二楼,搬到了离观音像最近的那一个房间。
床底下藏有被摔碎的奖杯,书柜上有曾亲自排长队买的作者签售,桌上有废寝忘食设计的新概念作品,窗边有一颗喜阴却不断延伸生长的绿萝,这一切都只属于一楼旧房。
新房间和以前的布局大不相同,比原来的大,比原来的空。
任何诉说他喜爱的物件都已消失不见。
从此之后,日夜相伴的梦魇一直追随着他去往巴黎。
在租下南城的房子时,他只回了一躺家,把扔在新房间桌角下那幅唯一的蓝雪花画拿走。
离开前,他像客人一样观赏过被保姆守着的旧房,那里已经被沙亦柏占据,仅仅只是拿来堆放沙亦柏久而不见的杂物。
沙跃把手臂从额头上拿下,翻了个身,迎面对上什么也没有的空桌面和白瓷墙。
记忆翻滚在脑中,纷杂烦乱,近乎贴满那堵无暇的白墙,回溯的痕迹让眼前的墙上出现裂缝,失去焦点的视线中,只有一张沙亦柏的手。
他大三时的实习,是在剧组中度过。
晚上十一点的包厢里烟雾缭绕,看不清人,酒色财气肆意,每一个小演员的脸上都写满惶恐不安。
白天受沙亦柏压迫的导演,晚上本来不应该再喊他过去的,短短半天时间,却像换了个人,胆子变大的同时,还敢让他和一个大肚便便的投资人玩酒。
烟渍熏黄的手伸在眼前,腰后的糙手到处摸索,导演的大惊失色,肿成猪头的投资人怒气冲冲打电话。
突然闯入的警察,控制了场面的混乱,在被扭送到警局前,他从侧开的窄门看见了韩承清。
实习被意外打断,草率地结束后,他背着淫逸的名头,再次在家族里掀起了浪名。
直到后来他才想明白,韩承清带着律师在他身旁的辩解熟稔至极,像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又像沙亦柏在事前控局于无形的那只手,把他当一只过街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
原来他血缘上的至亲,并没有把他当成过弟弟,只想他永远做那个跑在身后的卒子,求之则予之,反之则毁之。
生日宴当晚,善圆庆春秋雅间内,旋转大圆桌被人围满一半。
沙老爷子坐主位,沙父和其余兄弟位置临近,沙亦柏文质彬彬礼貌周全,在他走到座位前先一步拉开了椅子。
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装的太熟练了。
“沙跃,很久没听到你消息了,你也不来走动走动,真是跟你哥一样忙啊。”
“嗯,确实挺忙的,加班很多,抽不出空。”
每年为了分红那些事争得面红耳赤,在席面上反而都装成谦逊有礼的长辈。
沙老爷子一共四个儿子,每个不同秉性,却一个比一个玩的花,沙诚是老四,却早早听话娶了王家老幺,在其余三兄弟没注意时生下了沙亦柏,优先得了最丰厚的一份财权。
偏沙亦柏是个极难得的聪明小子,跳过三次级,人还没半个大人高,奖牌就差点没地方挂,是沙家年轻一辈中,最早进入集团磨练的。
“这是在哪工作呢?小公司小打小闹终究是不成器,不过有事的话你找二伯,说不定还能帮上你。”
“看来二伯最近把堂弟欠的那份滚利债还清了。”
沙亦柏一出声,桌上就自动屏了声,像专给他发言似的。
谁更出息,谁就是沙老爷子的心头肉,沙亦柏这么呛人,对面的脸色涨成猪肝了,沙老爷子也没对他有半句责怪。
沙昌道是沙亦柏口中欠债的败家子,在族人眼里和沙跃差不多,唯一的不同点是沙跃不沾赌。
“沙跃最近在南城还挺有名气的,名晟可不是个小公司,呵呵。”
“南城名晟?”
“对,不过好像不是因为工作出名呢。”
餐碟被划拉出刺耳的声音,沙跃狠瞪沙昌道,死死捏着刀叉。
沙亦柏眯起眼看对面,用平平的语调说出不光彩的事实:“哦,是因为什么出名?难道和你前几天,被我捞出来的事有关?”
沙昌道满脑冒汗,坐他旁位的人脸色刚缓和下,神容惊诧,瞪圆了眼睛对他怒目而视,明显对刚提及的事不知情。
“这公司最近发布会上出了件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听说是那个林晟被离了婚的老婆生的儿子在公司内搅浑水,举报高层,作风不正,骚扰下属,但居然还老老实实让他呆着,这事怪稀奇的。”
“没准是老子被小子拿捏了什么把柄,出来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
话一落,场面寂静无声。
这包厢内的没一个人不知道,沙诚对这个小儿子的态度和沙亦柏完全两样儿,这会儿在席间端着态度,正正好是这出父慈子孝。
沙亦柏捏起酒杯,冲着说话的三伯淡淡一笑。
哪怕是这样的场面,也不会有人替沙跃辩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