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辆黑色SUV侧翻出去,滚动一周,撞凹了防护栏。
车头粉碎,声势若琴弦震颤,久久哀鸣,鸟雀惊叫着扑腾着翅膀从山林间掠出。
觅食的小鹿警惕地竖起耳朵,清澈的瞳孔中映出那辆被撞得不成形的车子。
四分五裂的玻璃和扭曲的车门间缓缓泻下一滩浓稠暗红的液体,日暮的光照下,像和了珍珠粉般莹莹发亮。
几辆围堵的重卡车门打开,下车的人各个身形魁梧,脸颊蒙面,只露凶狠的眉眼。
他们训练有素地爬上SUV,拆卸下车门。
有人探身进去,拖拽出一位昏厥过去的少年,白净的面庞上尽是斑斑血迹。
绳索缠绕上他的手臂和脚踝,细细的血蜿蜒在他皮肤上,又渐渐干涸。
“大舅舅......”
少年沙哑着嗓音开口,不知几日了,他不曾进食,只有最基础的营养液注射来维持生命体征。
劫走他的男人笑了下,忽然弯腰从少年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祝西栾,你可不能叫我舅舅,你妈妈认定的哥哥,只有谭季严一个哦。”
“我好痛。”
祝西栾虚弱的气音含在口齿间。
身上的伤未曾得到正规治疗,只草草包扎、换药,以防失血过多而一命呜呼。
毕竟要是死了,大费周章抓来的人就无法用来威胁谭季严。
“我倒有个办法,能让你不痛。”
男人笑眯眯地开口,从桌上的盒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在祝西栾面前晃了晃,而后抛给手下。
“要怪就怪你妈,老爷子刚重病入院,你妈就急不可待,带你回谭家,站队谭季严。”
“原本还真拿她当好妹妹的。”男人冷笑一声,“不过他俩同仇敌忾也合理,毕竟她和谭季严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注射针头插|入瓶口,里头的透明液体被针口吸入。
暗黄色的灯光下,针头朝上冒出几滴水珠。
男人双腿交叠,随意抬手看了眼照片,认出了人。
两个男生并肩而站的合影,像一双兄弟,一个年岁大些,身形有着少年人的单薄和高挑,另一个个子矮上好几寸,稚气未褪,笑容满面,是祝西栾。
男人手指碰了碰高个子少年的脸:“这是梁声昀吧。”
“你妈把你放在梁家,让你躲了两年,可既然已经被拉进这种大人的游戏,又怎么能中途出局呢?”
男人一挥手,拿着注射器的手下上前,翻开祝西栾蜷缩的身体。
祝西栾浑身都痛,车祸让他腰以下的位置痛而无力。
“谭家我是得不到了,但谭季严可答应,用他的命换你的命,看来孩子真的是他的命门,是你的好舅舅。”
男人耸耸肩:“可我怎么能安然无恙地把你还给妹妹?”
针头将要扎进祝西栾脖颈的那一刻,他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握住对方的手臂,上身一挺扑上去。
瘦弱的身体缠上对方,张口狠狠咬下去。
“啊——”凄厉的喊声响彻整个房间。
下一瞬,极近处,传来爆破的动静,天花板震颤,灰尘和碎屑雨点似的落下。
救援人员来了!
像一出经久不歇的剧目,这样荒谬的场景数次出现在祝西栾的梦境中,敲锣打鼓,唱得乐此不疲。
*
“先生,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头等舱座椅上,祝西栾额间泛着细细密密的冷汗,他胸膛起伏,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穿着工作服俯身的空少和棕色躺椅。
飞机内语音正播报着:“飞机已降落在‘渡宜市’宁安机场。当前时间为15:21分,舱外温度36摄氏度。”
祝西栾回神,梦如潮水褪尽,只在祝西栾脑海中留下一层看不分明的虚影。
他不记得梦,但梦中的情绪却带进了身体中,心脏一阵心悸般难受。
“是做噩梦了吗?”
空少带着标准的微笑关心道,上面特意交代过,这位旅客身份不凡,是谭家的小少爷,要好好照顾。
“是我忘了的记忆回来找我。”祝西栾按了按太阳穴,随口道。
空少:“嗯?”
说的好像失忆过似的。
祝西栾回神,才意识到自己胡乱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解开安全带起身。
“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后脑发圈睡得松散,祝西栾抬手,柔软的袖子滑下堆在肘间,露出一截瘦而白皙的小臂,及肩长发散开。
捋下的发圈,同腕间的凤眼珠串一起,圈在手上。
可能是起身太快了,祝西栾脑袋有片刻的眩晕感,他扶住座椅阖眼。
薄薄的眼皮苍白得好似透明,血管经络隐隐浮现。
“要为你请医生吗?”
“不用,谢谢。”
缓了片刻,祝西栾迈步往外走去,他拿出手机,微信页面上备注着母亲的聊天框有几个小红点,每一条都是语音。
“你梁叔叔听说你要到渡宜美院念研究生,说要招待你,我告诉他航班信息了,他说小昀会来接你......”
睡懵了的脑子第一反应是——小昀是谁?
第二条语音自动播放:“你们小时候关系这么好,在加州比邻而居的时候,你跟人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后来回国了,你又在梁家躲了几年,虽说多年不见,但兄弟情还在。”
哦,他妈说的是梁声昀。
那可太多年没见了。
而且,当年的绑架给他生理和心理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遗忘”比任何药物都要管用,祝西栾的记忆在后续治疗中被涂抹。
很多过去的事,对祝西栾而言都似水中倒影,波纹晃动,难以分辨。
连梁声昀长什么样,祝西栾都忘干净了,要让他叫哥哥那可太难为人了。
“他性格虽寡言少语,但在我眼里挺健康明朗的,你可以多和这样的人相处相处,见面喊哥哥就好,听着亲近。”
“当成哥哥知道嘛!”下一条语音简短,母亲的声音陡然严肃,好似一声告诫。
祝西栾一愣,旋即明白母亲为何同他再三强调“哥哥”俩字了。
祝西栾打字:【我有男朋友,也不缺喜欢的人,难不成我还会朝lsy下手,我闲的吗?】
劈里啪啦打完,祝西栾又皱眉,全部删掉,还有几条语音,祝西栾不想再听,把手机放回兜里,去拿行李。
机场空调打得很凉,行李箱轮子轱辘轱辘转着,周遭行人往来如梭,人语声和播报机械女声交叠错落。
喧嚣得像一瓶被使劲摇晃过的冰镇汽水,气泡咕噜咕噜往外冒。
囫囵一睡的困倦让祝西栾脑袋像被敲打的核桃,即将碎裂。
祝西栾搁浅在航班大屏下,滑落的头发勾着他下巴,腕上的珠串被他拿在手里,一颗颗捻弄着把玩,漫无目的地等人接。
“西栾!”
祝西栾睁开眼,打着发胶目戴墨镜的男人步履匆匆,身上套着件老钱风的浅灰色格纹衬衣,小腹是大部分男人的标配,裤腰上鼓出一点小肚子。
祝西栾:“……”
这谁?
墨镜被推起,祝西栾定睛一看。
哦,是梁叔。
这几年偶尔见过几次,不过是瘦体型版本时期。
“声昀临时有事儿,被朋友叫出去了。他本想让司机来接你,我觉得不郑重,自己赶过来了。”
“来晚了点,没等久吧?”
“没梁叔。”祝西栾笑道,“正巧困,坐着眯一会儿。”
“走,孟姨家里等着呢。”
梁叔接过他行李箱,手搭到祝西栾肩膀,热络道:“到了刚好吃晚饭,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晚上就住我们家好了,房间早让人给你收拾了。”
肩膀上的手掌宽厚,祝西栾却无所适从般,整个人僵硬地被他引着往前。
*
微信置顶聊天框内有未读消息。
是个酒店定位和一张精心布置过的大床,床头的花束上搁着一个银冷色的手铐。
这是男友池昕今日发给他唯二的两条消息。
他与池昕异地一年多了,回回都是祝西栾飞一千多公里见他。
在母亲眼中,池昕是他一厢情愿的男友,但在祝西栾眼底嘛......是大学时期炮友转正的对象,是凑一块四年的习惯。
大学毕业后入社会是道分界线,人的七情六欲、良知品性渐渐分解成大大小小的颗粒,在筛子中滚一遭,留下的或是金玉或是沙砾,反正往皮囊中一盛,把那袋口扎紧,仍旧还是同一套五官。
对模样英俊已成习惯的麻袋……
祝西栾是纵容的,是愿意给机会的,但不意味着他千里迢迢打飞的过来,是来免费送炮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