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一笑：“那时候太小了。”
“还不记事儿吧，哎，可都忘了。”梁沣故作遗憾，“可惜，你坐我肩膀上开飞机也记不得了吧。”
“要是照下来就好了。”祝西栾说。
他余光里，梁声昀正单膝点地，摸小狗毛茸茸的耳朵和脸，表情淡淡的，他和梁沣交谈的音量并不低，全都落进梁声昀耳朵，可他却像没听见似的，无波无澜。
方才边牧的动静实在太大，屋子的人习以为常，却吓滚一只敏感的暹罗猫，它从祝西栾脚边逃窜而过。
祝西栾跟着暹罗猫的路线，看它小心翼翼探头探脑蹲到餐椅底下，祝西栾也站在餐椅旁，在这一派热络亲切的氛围中，感到无所适从。
袖子被桌边的女孩拉了拉，“哥哥坐。”
祝西栾才拉开椅子：“好。”
这栋别墅里住着很多生物，一家四口，一狗两猫，还有一柜的观赏鱼和满院的植被花卉，是个阖家美满的屋子。
梁声昀的妹妹随母姓，大名赵涉野，小名昭昭，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祝西栾下午过来时她正好去了朋友家做客，眼下倒是第一次见。
她的马尾扎得像垂耳兔，圆溜溜一双眼睁大瞧着他，祝西栾笑了笑叫她小名，女孩眼睛一眨不眨，而后突然从椅子上爬下来，靠到祝西栾身边。
祝西栾温柔道：“嗯？怎么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她说得小声，没有别人听清。
祝西栾怔忪，小孩不愧有灵，一语就戳破祝西栾粉饰而出的成人面皮，他看别人太幸福，会感到淡淡的忧伤。
“别粘人。”一条手臂忽然横入祝西栾的视野，搁下一碗面。
水汽裹着熨帖的姜辣香往外冒，琥珀色的汤汁浸润着细细的米面和黄灿灿的煎蛋，蛤蜊和鲜虾剔掉了外壳，满当当地挨挤在米面的空隙中。
“她性格很慢热，平日不爱和陌生人说话，但有个臭毛病。”
祝西栾有些意外，梁声昀主动和他说话，于是朝人露出友善的微笑。
梁声昀看他片刻，弯腰，两只手托着赵涉野胳膊将她抱起，放回到凳子上，手指推了推桌上绿色波点的专用小碗：“好好吃。”
“什么毛病？”祝西栾问。
梁声昀又看向他的碗，祝西栾本能地拿起筷子，翻搅了一下米面，“好暖和的味道。”
梁声昀回答他前一个问题：“喜欢外观好看的......”
梁声昀像是乜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
祝西栾筷子一顿，眉梢挑了挑。
“就跟兔子看见胡萝卜一样，要蹦蹦跳跳凑过去。”
“......”祝西栾失笑。
梁声昀转步离开打算上楼，却被赵涉野拽住衣摆：“哥哥喂。”
“……”梁声昀一时走不成，“狗都能自己吃饭。”
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赵涉野把小脸皱巴巴地跺脚，把梁声昀的T恤当纸巾拧，以此出气。
祝西栾看着好笑，问他：“你不吃吗？”
“声昀讨厌姜味。”赵孟之吩咐梁沣收拾厨房，自个儿拿纸巾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还记得不？你爸妈把你放我们家养那两年，你十岁？十一岁吧，你不小心把姜汁弄到声昀眼睛里了。”赵孟之忆起大儿子的糗事，哈哈大笑，“从那以后小昀就扬言和姜味势不两立，从来没吃过。”
梁声昀这回看向他了……
这档子事倒隐约有点印象，可具体又想不起来。祝西栾果断接受自己的罪行，抱歉地笑了笑。
梁声昀移开视线，继续和妹妹拔河，他冷着脸：“赵涉野，第一印象很重要，给自己留点好形象吧。”
女孩回头看了眼祝西栾，扁着嘴松开手。
赵孟之和梁声昀交代：“你跟欣桐通个电话，她在等着。人性子傲，你不打过去，她决计不会搭理你的。”
梁声昀“嗯”一声。
夜宵后祝西栾在楼下陪赵涉野玩了会儿乐高，她是真的慢热，说话小小声的，也是真的粘人，不一会儿就要挨到他身旁。
“昭昭，带‘没礼貌’回房间，你照顾它睡觉。”
“没礼貌”是那条边牧的名字。
祝西栾和赵涉野同时望向声音来源。
梁声昀拉开玻璃门，走入亮堂的屋内，他刚通完电话，把手机放进裤兜，手便没拿出来。
欣桐......是个女孩名，打了好久的电话。祝西栾回想起赵孟之先前的话，应该是他女朋友，听着像闹矛盾了。
梁声昀的家世年纪长相没女朋友才不正常，还像是谈过很多恋爱的那种。
祝西栾也上楼，他看了看时间，距离送池昕回家已经过了两个来小时，酒应该醒大半了。
他的性格受不得气，小时候家里装乖装懂事顺从装多了，后来叛逆期一来，忍耐温吞的脾性触底反弹。
今晚的事儿，他不和池昕说清楚，憋着会难受死。
给池昕打微信电话，显示正在忙线，回房间洗漱洗澡后祝西栾再次拨打，仍旧忙线。祝西栾蹙了蹙眉，而后一个小时，竟一直占线。
池昕不是个爱煲电话粥的人，即使他们后来异地一年多，最长的通话时间也不超过三十分钟。
祝西栾不可避免地想起下午在院子外偶然听得的对话。
“这个人吧……最近跟方总的女儿走的很近。”
“......”
祝西栾气无处发，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分手”。
按下发送键，而后把池昕拉黑了。
祝西栾其实异常疲惫，他总是休息不好，今天又这样赶来赶去，他不是高精力人群，扔开手机关灯后，祝西栾带上耳塞和睡眠手环把自己裹进薄薄的被子中，躺了很久才睡着。
窗帘未拉，口渴醒来时，天仍是黑的，月色清朗，柔光透过玻璃窗轻轻地照亮房间。
空调打得太低了，祝西栾口干舌燥，肌肉酸痛。
摸了一圈也没摸到手机，祝西栾昏昏沉沉掀开被子爬起来，推开房门下楼接杯温水。
头好像在转圈，后脑神经涨痛，他喝完整杯水，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是生病了，他的免疫力一向差得离谱。
祝西栾眯着混沌的眼睛钦下楼层键，不一会儿电梯无声打开，他迷迷糊糊走出，左拐，摁开门把手，进了自己的客房。
室内隐约亮着灯。
他刚才开灯了吗？
小小的疑惑被想放水的念头覆盖，祝西栾扶着墙拉开洗手间大门。
他摸索着要开灯，平日向来灵敏的鼻子在这会儿发挥作用。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潮湿的腥檀气息，被淡淡的茉莉花香包裹，祝西栾辨认得出茉莉花香是这栋房子统一的洗手液的味道。
可另一个......大脑钝化般没有立马反应过来。
突然，耳朵捕捉到门开的响动。
一瞬间祝西栾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什么问题，那声音明明轻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可片刻功夫，潮湿的身体已近在咫尺。
潮湿的感觉，其实是祝西栾嗅出来的。
一只手隔着衣袖猛然扣住他手臂，果然是湿的。
他的房间里怎么会有人！
祝西栾像个布娃娃，被一道速度极快的力气拎着，甩麻袋似的要砸出去。
他本能惊呼，箍着他的手明显一顿，而后在他被扔向墙面时用力拉了回去。
祝西栾被吓得醒的不能再醒了。
人的身体在安静状态下陡然遭到袭击，飙升的肾上腺素会让人反应速度加快，肌肉力量爆发。
祝西栾回身反击，一拳砸在对方身上。
手背筋骨磕在一块温热且坚实的皮肤上，祝西栾也有些痛。
而对方也不知为何，挨了这一拳，一点儿闷哼声都没出。
像个身板很硬的幽灵，太吓人了，祝西栾想跑。
手刚摸上门框，灯光陡然亮起，浴室内一切一览无余。
祝西栾眼睛在光线刺激下眯了眯，眼皮抬起，视野内出现一具没有穿衣服的身体。
他抬起眼眸，撞上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
祝西栾顿时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