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西栾回望自己过往的时间长轴,几乎每一个空挡都被兴趣班见缝插针地填充。
大家族里精英教育从各个方面开展,一期又一期不同的课程会根据祝西栾的身体情况、空闲时间稳步安排,有些是作为大家族子弟必须具备的,有些则只为挖掘祝西栾的天赋。
祝西栾偶尔会对这些课感兴趣,但大多时候都没有。
他被强迫着,日复一日循环往返在兴趣班之间,那时,他毫无叛逆的资本,谭季严镇压他的方式简单而粗暴,差保镖抓回来,要么打一顿,要么关几天,祝西栾自然就熬不住,会听话很长一段时间。
梁声昀夸过好几次祝西栾的字,有瘦金体的韵,瘦劲有神,欹正相生。
后来祝西栾告诉他,这是因为自己被逼着上了一百九十八节瘦金体的书法课,直到这笔好字在谭季严那过关了,课程才算结束。
祝西栾习惯被强迫,也从心底厌恶被强迫。
在上一段关系结束后,祝西栾便下定过决心,任何他接纳进世界的人,他都不允许对方强迫自己。
在露台上的强吻持续时间很久,祝西栾舌根发麻,梁声昀手松开后,祝西栾背过身去。
胸前的衣襟乱得不能看,梁声昀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默不作声整理衣服。
他知道梁声昀的行为逻辑,却完全不清楚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公开的地方那么着急,但……强迫他的人是梁声昀,祝西栾便不想生气,他的原则轻易为梁声昀让步。
他在冷风中缓了好几口气,还是重新转回头。
室内残留在身体上的温度彻底被风带走了,祝西栾蜷紧手指,克制生理性打颤,靠过去轻搂住梁声昀,额头抵靠在他肩头。
“亲完了,我们进去吧。”
他还想说:以后可不可以别这样,我真的不太喜欢。
但触碰到梁声昀也冰下来的手掌,祝西栾没有再耽搁时间,收回这个拥抱。
“我先回去,你稍微慢我几步。”说完,他便按开露台门,率先走回空无一人的长廊,往盥洗池走去。
他用清水泼了两把脸,拿纸巾擦干后,又整了整领带,才重新返回宴会厅。
嘴唇破了道口子,眼尖的人调侃他到哪儿鬼混成这样,祝西栾恍若未闻,不搭腔,四处寻觅谭季严的身影。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
谭季严身边有几个正在同他攀谈的中年人,祝西栾耗着仅有的耐心,隔着搁置甜品的玻璃桌,几米远的距离,等了片刻,谭季严却似丝毫没注意到他般,同人不紧不慢地交流。
祝西栾耐心告罄,上前轻喊:“舅舅。”
围着的人没有眼力见,聊天话题换到祝西栾身上,他又喊:“舅舅。”
旁人这才看出祝西栾寻谭季严有事,客套几句后告辞,祝西栾朝谭季严靠近一点,道:“帮我把露台的监控处理一下。”
这是夏姝华的地盘,祝西栾没办法在不让夏家人知晓的情况下处理监控。
谭季严从侍应生那换了一杯香槟,看向祝西栾,没说话。
祝西栾摸不清他意思,但眼下他正有求于人,不想惹谭季严不快,于是缓声说:“被人发现曝光出去,对谭家没有好处。”
“未必吧。”谭季严却勾唇轻笑了下,祝西栾更摸不着头脑,和他说话总是一件累人的事。
祝西栾想多问一句“什么意思”,但谭季严却忽然转开了话题,好似方才那三个字只是随口的玩笑,不用过多注意。
“买了回渡宜市的机票,这件事情,你没有来跟我说过。”
这种强势的话,祝西栾不乐意听:“别搞笑,我一个成年人……你下周要去欧洲?还是要去北美?你会跟我交代行程吗?不会,一样的道理,我也不用和你交代。”
“这回不是我想拦你,你父亲拜托我的。”谭季严喝了口酒。
祝西栾反感道:“……你们都是控制狂吗?他也管不着我。”
谭季严问:“那你妈妈呢?阿菁现在还不知情。”
祝西栾眉头皱起,嗓子眼被堵住似的。
“你要学会处理这些关系,栾仔,尽快处理。”
“……”祝西栾沉默良久,忍不住求道,“舅舅,能不能帮……”
话还未说完,宴会上忽然传来骚动,一个男人尖锐的叫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砸翻酒瓶的清脆声。
祝西栾鼓起的勇气陡然被掐灭,往骚乱的方向望过去。
其实只有一分钟的时间,那个被包裹在西装中的男生就被安保锢住双臂拉下去了,他的母亲用手帕掩着半张脸匆匆追过去,但祝西栾还是依靠人群的交谈声,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男生因为侍应生倒的酒稍微满了一些,不符合礼仪而出声指责对方,他的母亲出言制止,却被男生反将一军。
“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既然觉得我这么丢人,为什么还一定要带我来这种宴会。”
他的父亲想先带声量控制不住的儿子离开,男生却陡然情绪失控,尖叫、摔砸、谩骂、哭诉,当着所有名流的面,做着粗鲁而不体面的事,像个实打实的疯子。
而他确实是个疯子,患有躁郁症,隔几个月就需要进一次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他的父亲鬓间冒出银发,身姿挺拔却难掩疲惫地站在人群边缘。
侍应生很快处理干净地上的狼藉,不过片刻,一切复归原样。
祝西栾回头重新看向谭季严,指尖在小幅度颤抖,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想说什么。
手指被轻碰了下,梁声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似乎想抬手搂一下祝西栾,但忍住了,那只微抬起的手放进裤兜中。
梁声昀问他:“想走了吗?”
祝西栾快速地点头。
梁声昀道:“我到停车场等你。”
他全程没有看谭季严,也没有同他说一个字,好似起先跟谭季严站在一块的那个人不是他。
*
清晨,飞机盘旋在机场上空时,太阳已明显升高。
降落的语音仍在机舱内游荡,梁声昀从半梦半醒中睁眼,看向坐靠在身边的祝西栾,没有扎起的亚麻色头发勾在他下巴上,头顶的光源将他面容照得清晰。
他眼下有些青黑,像在名贵的油画上勾勒了几笔不恰当的阴影,眉目也不掩倦怠,睫毛软趴趴跟着眼皮的线条垂落,他那副在泊州市游刃有余的盔甲忽然消失了。
他漆黑的双眸望着窗外,又似水洗过般晶亮鲜活,像一只被窗外鸟雀吸引注意力后聚精会神的家养猫。
梁声昀知道他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早上又起得早,本想让他在飞机上眯一会儿,但祝西栾睡觉不挑时间,挑地点,机舱的环境让他缺乏安全感,即便带了耳塞和眼罩他也睡不着。
梁声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碗,碰到他戴在手上的棕红色菩提串,珠串在他腕骨突出的胳膊上绕了三圈,梁声昀便往下握一点。
祝西栾回头,还没说话,便突然打了个哈欠。
“回家换了衣服就睡?”
祝西栾下意识点点头,又摇头:“要先回学校。”
“那我中午来接你。”
“补作业呢,不着急。”
祝西栾有心想在画室待到天荒地老,太久没有画画手太生了,可从早画到傍晚,也不见画布上的成效多出多少,这还导致他腰像枯木似乎,僵硬地好似用劲动一动就能断掉。
画室的朋友和同学知道他回来了,有空的便连番串门,祝西栾这会儿真活成了一处景区,打量和观赏他的人太多,熟的、不熟的都有,要是那门没关着,装作路过探探头的也不少。
祝西栾难得觉得窘迫,双手不时揣兜里。
“上次实践课,李老师还提到你了,说你混色画得好。”
“我们前几天自驾去了川西,本来想写生的,结果光顾着玩了。”
“好少看你穿颜色这么暗的衣服。”
“冬天了嘛,黑羽绒服耐穿,美院都快人手一件了。”
“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东北菜馆,那里的锅包肉听东北的朋友说味道特别正,里边儿菜的分量比赵四脸盘子还大,适合一伙儿一块吃,齐总说她请客,一道去嘛!”
齐佳也套着件黑羽绒服,看得出来穿了好些日子了,上头染着不少颜料,小臂上的袖套也脏得看不出原先的色彩,她靠在桌子边,冲祝西栾挑挑眉。
祝西栾问她:“什么好事,要请客。”
齐佳正要张口,却忽然被旁人插了一句:“这不你回来了嘛......”
这句话讨好的意味跟泊州那群人相比显得半生不熟。
祝西栾看向说话那人,面熟但先前应该没说过几句话,祝西栾一时没有应声。
齐佳抱臂淡笑道:“一个包厢一个圆桌,哪怕是手肘怼着手肘坐,也挤不下这么多人,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又回头道:“吃不?”
祝西栾旋即展颜:“别齐总请客了,下回我请各位吧。”
“嚯!”那人撞了撞祝西栾,动作没轻没重,祝西栾腰又是一阵疼痛,“那是不是可以大宰少爷一顿,不用坐包厢圆桌,换个大场地好不好?”
不久前祝西栾在葬礼上的照片登上泊州各大头条,只要不是2G网速的人,大多都看过,也得知了他的身份。
“宰宰宰,我银行卡就放桌上了,是要吃胳膊还是腿?”
“少爷大气呀,那择日不如......”
“急什么!”那起哄的终于被齐佳一巴掌拍背上制止了。
她刚圆满办完联合画展,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画作也是数一数二的灵气十足,现下她还年轻,未来一看便前途不可限量,在这群人中显然是个大姐大,说话算有分量。
“就急着今天了吧,他刚回来,肯定还有好多事。”
那人一缩脖子,嬉皮笑脸道:“要不跨年怎么样,跨年人满为患,哪里位置都不好定,你一定有法子对吧。”
立刻有人附和瞎闹。
齐佳啧啧两声,以示警告:“别闹了,瞎说什么,他跟你熟嘛,跨年这日子,能跟你过?”
那人嬉笑一声:“也是,也是,这不是师姐快走了吗?我就想赶快找时间跟你们聚聚。”
“走?”祝西栾惑道。
齐佳“诶”一声:“一看你就是没看消息的人。”
祝西栾背手揉着腰,“嘶”了一声,没有解释,只是淡笑着露出一个求原谅的神情。
她是看过祝西栾手机微信页面的,左下角小红点一堆,也从不去管,新闻推送攒到二十几条才会删掉,个别群聊忘了开免打扰,那小红点涨动起来更是无法无天,也就是祝西栾这种本身就是随缘看消息的人,才对此毫无芥蒂,保持平常心态。
世界上脾性古怪者众多,各有特色,齐佳对此欣然接纳,当然主要还是冲着那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欣然接纳,无法苛责,只是忍不住手欠,想去撸他的头发,但出于一点矜持的礼貌,还是忍住了。
她摸了把自己的长发,颇有几分大尾巴狼的风范:“小栾,你头发剪过了?还是这个长度漂亮,前段时间看着太长了点。”
“啊……”祝西栾没反应过来话题的跳跃速度,他太久没有在人群中聊这些没头没尾、无聊又平凡的话题了,反射弧又在脑后跟着嘴跑。
齐佳不禁琢磨,怎么回去当了趟总裁公子哥反倒成了个小呆子,但这种玩笑话她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
“我过段时间要去法国做交换生,一年才回来,给你发过消息的喔。”
祝西栾笑意渐渐淡了:“那不是要很久才能见到了。”
“你要是能多看看微信,天天见也行啊。”齐佳笑道。
一行人又聊了会儿才各归其位。
傍晚,蓝天被染得醺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