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渡宜的机票已经订好,睡前祝西栾也并未收到诸如飞机停飞或行程被更改的消息。
说来比较夸张,但这些确实是谭季严轻易可以做到的事,但似乎这回,他并不打算阻拦祝西栾。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清爽而潮湿的气息还弥漫在城市的土地上。
偶有片刻,祝西栾怀疑这是一种诱敌深入的手段,但他懒于继续思考,那些不会有唯一正确答案的问题,祝西栾开始不再愿意深入探究。
昨晚的雨停留在昨天,他在清晨四点,天尚未破晓,被闹铃闹醒。
慈善宴会并非简单的一场“宴会”,昨日司机送他回酒店的路上,祝西栾接到了谭季严一位主要负责行程安排的女助理的电话,详细地告知了他这场公益活动的具体内容。
清晨需要前往泊洲西区,搭乘客船前往临海的小渔村,为岛上留守的小朋友分发物资。活动安排不止这点,还有做饭、捐书、捡拾沿海垃圾等环节。
祝西栾不必跟全程,只需在某个时间段露脸参与即可。
上午的这类活动只有千金少爷们参加,谭季严并不会到场,他们代表的就是家里长辈的姿态,但下午举办的慈善宴会,谭季严一类的大佬才会出席,在这场宴会上筹集的全部款项,将尽数捐赠,用作小渔村的建设。
这种整个泊洲都万众瞩目的公益活动,没有哪一家会不参与,财阀们为公子小姐聘请了专业摄影师,并早早联络好各大媒体,抢占报道的版面。
梁声昀有自己的行程,无法陪同祝西栾,今日天色并不明媚,但浅铁色的云层却再不见雨意。
交际从登船起便开始进行。
祝西栾见过、没见过的人来同他打招呼,搭上他肩背,给他送来海鲜和烘焙蛋糕,劝他趁这会儿多用些餐填饱肚子,否则到了小渔村,饭点时要同渔民们一起用餐,臭烘烘的,腥味大,怕是吃不下多少。
祝西栾淡漠下来,他们便又祝贺祝西栾疾病康复,祝贺他风头无量,邀请他下次出游。
祝西栾成了这个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交际对象,他很懒怠,便不去分辨真假。
今日睡得时间太短,太阳穴两侧和前额似被结实的塑料膜罩住,困意在颅内发胀,又被闷住,透不出气。
但他在围拢而来的面孔中,游刃有余地笑,仿佛都一样的庸俗。
下了船,祝西栾没有听从原定的分发物资的安排,他陪着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提着塑料桶,握着铁夹子捡海滩上的垃圾。
祝西栾闻见海风中咸涩的味道,这个季节,风冷而潮,穿针引线般,游走在人的骨头缝里,将寒气缝合而入。
海面广阔无垠,融入远处铁块似的天空,渔船破浪而归,带回他们这群富贵乡里长出来的人口中的腥臭味。
海浪的声音很静,被孩童和少年们响亮的欢笑声掩盖,祝西栾的腿被风吹得痛起来,但大脑上那层厚实的塑料膜被海风吹开了。
饭点快到了,他们往回走,祝西栾抱起最年幼的小女孩,女孩的姐姐走在他身边,帮他提满当当的塑料桶。
舒适且昂贵的运动鞋时而陷入潮湿的、土色的沙子里,留下一串串脚印,裤管也挂上了水痕和沙砾。祝西栾身体轻盈,心脏却沉重,为快乐,为贫穷,为快乐时的贫穷。
但祝西栾笑着,在被这群好奇的家伙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时,被夸漂亮,被问为什么留长发时,笑得腼腆而纯真。
这抹笑容在祝西栾发现不远处几名背着长焦摄像机的工作人员时,僵住了。
搂着他脖子的小女孩声音激动:“哥哥!哥哥!那里有人在偷偷拍你。”
她姐姐懂得比她多,像个小大人,解释:“这些照片之后会刊登在报纸上哦!”
女孩“哇”一声,并不明白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于是再一次兴奋。
祝西栾拍拍她脑袋,继续往前走。
登上返程的客船时,许多人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举动,洗澡,换衣服。
但这并不是一艘大船,否则显得公益做得太过高调、铺张、虚假,所以船舱内的客房和浴室有限。
祝西栾每每路过,方一对上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他们便会给祝西栾腾位置,喊他“祝少”,玩笑说“大佬您未免太认真,衣服都脏了,快快入内”。
接二连三几次后,祝西栾顺从他们的邀请,他脱下衣服,打开花洒,冲了片刻,温热的水流冲走寒气,祝西栾又关掉,湿着身体去拿手机。
他想给谭季严发个消息,问能不能不要发他的照片,他不喜欢这样。
但打开手机时,通知栏已经有了推送,媒体们动作高效,祝西栾和一群小朋友其乐融融,弯腰捡拾垃圾的照片排列在推文中,他笑意那般明显,仿佛是真诚的。
祝西栾看着屏幕,突然特别想给梁声昀打电话,但想到昨晚,他说今天上午要去找谁来着,反正是跟人去高尔夫球场......手机一般是没在身上的,祝西栾便作罢,反正晚上他们就见到了,明天早晨会坐上回渡宜市的飞机。
慈善宴会的举办方是“夏磊”,船王的小舅子,夏磊有个在商界名号更盛,风流史也千奇百怪的大姨,夏姝华,如今已将近六十岁了,听说今晚也会到场。
宴会地点金碧辉煌,祝西栾换上了定制西装,袖扣、胸针一应俱全,发型师稍稍打理了下祝西栾的头发,又给他双唇上了点带颜色的唇膏。
谭季严迟到了,还没有来,祝西栾拿着酒杯晃,看了许久请来调动气氛的明星演出,谭季严还是没来。
他拿着酒杯起身,想去露台透气,顺便找个清净的地方给梁声昀拨视频,中途却被一众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推进舞池。
祝西栾饮着酒,在乐团的曲声中、在脂粉和香水的浪潮中漂浮,但没过几分钟,他就想跑,一位裙摆迤逦的女士拉上了他手臂,“祝生。”
是钟宣恩小一岁的妹妹,跟祝西栾也算熟识,女生右手朝向他,奶油般雪白的面颊挂着柔软的笑容,朝他微微倾身,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祝西栾后退两步,女生跟上来,笑容减退一大半:“什么意思?!”
祝西栾身体远离对方,嘴上却哄着人:“我腿才刚好一点,跳不了舞呀,邀请下一位有缘男嘉宾好不好?阿梨。”
“可我都邀请你了,你跑掉,我多没面子呀!”阿梨一把拽住他袖子,不放人。
“这么多人呢!”阿梨其实也有点后悔,在舞会上,跟漂亮男子跳舞,是惹人注目、羡慕的存在,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何况这个男子还是谭季严极为重视的存在,是漂亮的祝西栾,是身体看起来处于健康状态的祝西栾,以为冲交情,对方是不会拒绝的,结果他却朝自己露出抱歉的表情。
“传出去!我的面子呢!面子呀!”
“............那好吧,小姐。”想想也是,少爷小姐们嘛,面子是最重要的,他也不喜欢被人下面子,更何况,这还是钟宣恩的妹妹。
祝西栾松下往后退的劲儿,踩在舞池边缘的皮鞋往前一步,阿梨的手轻轻贴在祝西栾肩头:“要好好跳,跳最好哦。”
“遵命,女士。”祝西栾虚虚搭上阿梨腰,在乐曲声中跟女孩摆动身体,不停地迈步、转圈。
“你哥哥呢?”
“我嫂嫂的礼服出了点问题,他走不开。”
祝西栾咂摸着这句话的意思,这一分心,步子稍稍迟缓,被人踩了一脚。
“你嫂嫂......”祝西栾迟疑道。
“她最近开始管我哥哥了,不让他去外边儿鬼混,爸爸妈妈都觉得这样挺好,总算有人能管他了。”
祝西栾牵着阿梨的手腕,引着她转完一圈,才说:“你们家很多人都能管你哥哥吧,不然他就不会相亲,不会订婚了。”也不会为了透口气,跑去渡宜只为了找祝西栾玩几天。
曲子进入尾声,阿梨忽然“暧”了一声:“谭总来了哦。”
是,祝西栾耳朵也听到了几道应酬时奉承的声音。
“你舅舅旁边那位是?有点眼熟啊,暧,他们看过来了。”
祝西栾往后转。
阿梨提醒他:“在二楼。”
祝西栾仰头,忽然抽了口气,心脏被那道浓黑的视线牵扯,祝西栾抿住唇,鞋子又被人踩了两脚。
梁声昀怎么在这!
他怎么跟谭季严站一块!
“他们刚来吗?”
“刚来的。”阿梨道。
幸好幸好。
他身体靠着肌肉记忆又动了十几秒,“下次要看清楚是谁,千万不能再邀请我了。”曲子结束,祝西栾仓促留下一句话后,迅速退出舞池,快步往二楼而去,刚到楼梯转角,便和下楼的梁声昀碰上。
他身高腿长,站在楼梯高处,西服将他身形衬得异常成熟贵气,却并不紧绷,他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双眸注视着祝西栾,而后一步步往下踩。
周围人自然会注意此处。祝西栾在一阵心虚中,又叠加了另一层心虚。
这似乎是第一次,在这般金光流动、人影幢幢的名利场,在形形色色的过路人中,他和梁声昀视线交缠着,气氛微妙,出现轻微的对峙之意。
有刚刚从舞池跟出来的人轻声在祝西栾身边问:“怎么了。”
祝西栾想:是啊,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仿佛某个秘密即将被曝光,祝西栾蜷了下手,停下的步子继续往上,自然地走到梁声昀面前。
“你怎么在这呢?”祝西栾说话的声音很轻,距离和人控制在合理的社交范围,不疏远,也完全不亲密,换做是钟宣恩和祝西栾,俩人肩膀已经抵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