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脸，他的声音，连同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从一个现实存在的人，渐渐变成了悬浮在她脑海里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过得如何，甚至……还在不在？她只能反复地调用旧有的记忆来维持他的存在，拼命地抓住一点痕迹。

她甚至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留下。

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段记忆，那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是梦吗？真的……有点像梦呢。”

可就算是梦，她也忘不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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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期间，许朝阳到周边的涿县小学实习。

最开始的几天，她还没完全适应“许老师”这个称呼。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种着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学校里的老师、孩子们的家长，都把这棵树叫做“老朋友”。她住的是教师宿舍，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上一任老师留下的仙人掌。

她教三年级语文，班上共三十六个孩子。孩子们最开始叫她“许老师”的时候，声音带着试探，她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叫她，不由得脸红了，引起一阵笑声。到了第二周，孩子们跟她渐渐熟了起来，他们喊她的时候，那个“许”字就拖长了尾巴，像小钩子一样。

“许——老师——”

然后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又脆又亮，她也跟着笑了。

许朝阳对待这些孩子们非常耐心尽力。有个小女孩叫琪琪，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个子瘦瘦小小，眼睛很大，皮肤有点黑。她上课很认真，作业写得工工整整，但下课了反而很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在操场上追着到处跑。许朝阳注意她好几次了，课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其他孩子在闹，她在看，眼睛却好像没有在看他们，而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许朝阳没有多问她“你怎么了”，只是会在路过她的座位时，轻轻地递给她几颗糖果。

琪琪一开始呆住了，手里攥着那几颗糖，一直没有送进嘴里。第二天，许朝阳又放了一颗。第三天，又有一颗。到了第四天，琪琪在下课的时候走到她桌子边，很小声地说：“老师，我今天没有带糖。”

许朝阳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颗给她，笑着说：“那就再给你一颗。”

琪琪接过去，小声说：“谢谢老师。”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一天放学铃响，别的孩子都走了，琪琪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黄昏时分，天边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照着琪琪小小的身影。

许朝阳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琪琪，该回家啦。”

琪琪抬起头看她：“许老师，我再坐一会儿行吗？”

“怎么了？”

“我在等我奶奶。奶奶今天说，晚一点来接我。”

许朝阳没有追问，坐在她身边，微笑着说好。怕她饿着，许朝阳又拿自己抽屉里的几个面包给她。

直到晚上七点多，琪琪的奶奶才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微驼着，一个劲儿地跟许朝阳道歉，说麻烦老师了。许朝阳笑着说没事，把琪琪送到校门口，看着她牵着奶奶的手走远。她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小的那个一蹦一跳的，老的那个步履蹒跚。

从那以后，琪琪就黏上她了。每天下课都跑到她桌子旁边，给她看自己画的画，给她讲今天发生的“大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在旁边站着，偶尔扯一下她的袖子。许朝阳也没喊她走，有时候摸摸她的头，有时候递给她几支笔或者几块橡皮，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让她在旁边待着。

别的孩子也开始跟着琪琪跑过来。“许老师许老师，你看我写的字！”“许老师，我今天背了课文！”“许老师，琪琪说你上次给了她糖，我也想要！”……许朝阳被围在中间，感动得眼眶热热的。孩子们的喜欢直白坦荡，带着小孩子的纯真和不加掩饰的热切，他们就是喜欢她，因为她是一个会认真听他们说话的人。这个理由简单到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暑假过了一半，许朝阳已经在“许老师”这个称呼里待得很自然了。孩子们不再试探性地叫她，而是理直气壮地叫，像在喊一个自己家里的人。她也不再需要思考“我应该怎么回应”，回应已经变成了本能，点头，微笑，摸摸他们的头，不需要言语就能向他们传达：“嗯，我听到了。”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许朝阳很快就要返回自己的大学，写学年论文。离开的前一天学校里放假，她留在宿舍收拾东西。这时却突然下起了暴雨。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许朝阳在梦里被雨声吵醒，刚坐起来，就接到妈妈的电话。

“缘缘，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下暴雨了，注意安全啊！千万不要出门！”

“妈妈我知道啦，我会注意的。”

然而这暴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雨点砸在屋顶，发出“砰砰砰”的剧烈响声，像有一只巨大的怪物在屋顶不停地蹦跳。窗玻璃上，水一层一层地往下流淌，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灰白的水雾。

不久后，她听到了敲门声。敲得很着急。她连忙去开门。

门外站着教务主任，浑身湿透，喘着粗气：“许老师，你班上的那个琪琪……咳咳，她奶奶说她中午出去玩了，到现在还没回家！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哪里？”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屋檐上，也重重地敲在许朝阳的心口。

“我跟你们去找！”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