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小学，眼前的景象让许朝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认不出这条路了。

路面变成了小河，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木条、塑料桶、塑料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远处的房子下半截泡在水里，像一排探出水的石头。老树的树枝歪在水面上，枝叶被水压得不断往下坠，根已经看不见了。

灰白的天空上，雨还在下，带着一种没有尽头的耐心，一点也不打算停。

琪琪的奶奶佝偻着背，稀疏的白发不停地颤抖，连哭都哭不出声。琪琪从中午出门到现在就没回来过。许朝阳看着这一幕，一颗心直往下沉，重重地压在脚底。

琪琪还那么小！这么大的雨，找不到了，她该怎么办？她会在什么地方？

教务主任嘴唇发白，声音开始颤抖：“许老师，你先跟着撤！琪琪那边我们再去找！”

许朝阳刚张开嘴，那句话就自己跑了出来：“我去后山看看！”

她没有回应身后的喊声，转身往雨里跑去。她跑得太急切，身边的一切都听不见。

冷冰冰的雨点拍在她的脸上，她的心里却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一定要找到琪琪！一定要找到！不能出事！

远处有各种各样的喊声，长的，短的，和暴雨声混杂在一起，被打碎成模模糊糊的音节，听也听不清。耳边只有风声在呼啸。

水越来越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漫延到了大腿上。好不容易走到后山，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着皮肤，每一步都带着千斤重，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鞋底已经全是泥，黏得像要把她钉在地上。可她不敢停下来，一刻也不敢。

心里的那团火依旧在燃烧，冰冷的雨水也拍不灭。

后山的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木被水冲得东倒西歪，路面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浅河。水深过腰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水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她的手在冰凉的水里拼命地划着，水面上飘着碎叶、断枝、不知从哪来的塑料袋，一不小心就会套在手上……

她看见了。

一个小女孩——那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站在一个快要被淹没的土堆上。那土堆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孤岛，水还在往上涨，马上就要够到她的脚踝。小女孩张大嘴，好像在哭喊，但雨声太大了，淹没了她的声音，耳边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雨声，像一颗颗惊雷在身边炸响。许朝阳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她在大学里学过游泳。可是游泳池的水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游泳池的水是静谧的、柔和的，像一块柔软的丝绸，清澈见底，泳池边还有浮标、有救生员，还有身边同学的嬉笑打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碎片的洪水中游向一个孩子，在这片浑浊的水域中，她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

她的手臂拼命划开水面，水冰冷而刺骨，像一把把小刀在割着皮肤，每划一次都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划着，手碰到了一块柔软的、湿透的布料……终于抓住了！琪琪被她抱进怀里的时候，一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好像要把她的胳膊扯下来。许朝阳咬紧牙关，把琪琪紧紧地箍住，然后转身，开始往回游。

水比她来时更深了。暴雨还在下，水位还在涨，已经漫到脖颈了。她艰难地往那个遥远的岸边划着，手臂差点要断掉。

为什么这么远？

暴雨声越来越响，像无数颗炸弹在背后追着她。快一点！再快点！

把琪琪推上岸的时候，小女孩趴在水边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许朝阳这才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一下午的石头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自己撑上去。突然间，她的小腿刮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浑浊的水下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的边缘十分锋利，是一块破铁片，还是断掉的钢筋？……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浑浊的洪水灌进她的口鼻，她呛了一口，眼前瞬间模糊了。

紧接着，一道浪猛地拍过来。目之所及处变得黑暗之前，她听见了小女孩的大叫“许老师——”

在身体被卷走的那一刹那，许朝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灼热的亮光，就像闪电划过黑暗的天空：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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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阳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

身体好冷，从头顶冷到脚底，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冰块冻住，拼命地想要寻找热源。

好冷，这里怎么这么冷？哪里才有火？

雨停了吗？

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死寂。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她扭头一看，傻了眼，一片巨大的洪水正向这里袭来！她拼命地奔跑，跑过了很多很多地方，巷子、泥路、凹凸不平的石阶、看不见尽头的田埂……洪水在身后猛追，她一刻也不敢回头。

好不容易跑到安全的地方，洪水消失了，她不停地穿着粗气，悬在嗓子眼的心还没放下去，就又听到剧烈的躁动——那片洪水又朝着这边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