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晗出现在门口，头发凌乱，眼底有着深深的黑眼圈，一脸疲惫不堪。她是连夜赶来的。她一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朝阳，失控地大喊：

“许朝阳！”

这三个字重重地砸下来，敲碎了病房里静谧的空气。许朝阳从来没有听过妈妈用这种声音说话，妈妈总是冷静的、柔和而有力的，但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巨大恐慌。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出门吗？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出去！”

许朝阳吓住了，她身边的两个朋友也吃了一惊。

林之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像是要喷出水来，所有积压的情绪都难以抑制地喷泄出来，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说的话：“许东隅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一下子就冲上去，别的什么都不管！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要是你也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

最后一个字卡在她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就那样看着许朝阳，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发着抖，在病房的白炽灯下，眼里的泪光像碎掉的玻璃片。

周晓棠和叶书仪互相对视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许朝阳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不知道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林之晗听到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思绪慢慢平复，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变得尴尬和懊悔，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周晓棠和叶书仪轻声说她们先出去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出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许朝阳吸了吸鼻子，有点不知所措：：“妈妈，我……”

林之晗叹了口气，沉重而又懊悔，声音沙哑：“对不起，缘缘……”

许朝阳看着妈妈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又抽了一张纸，擤了擤鼻子，放下纸巾的时候，鼻子还是红红的，“缘缘，妈妈刚才……不是真的在骂你……”

许朝阳又拿了一张纸，抬手想给妈妈擦眼泪，妈妈把她苍白的手放下，语气虚弱得像在喃喃自语：“可是……妈妈真的太害怕了，接到电话的时候，那个人说你出事了，我就……”她停了一会儿，“……我就觉得，恨不得把我自己换过来，我宁愿出事的是我，不是你……”

许朝阳握住妈妈的手，妈妈喃喃地说：“你爸爸走的那天，我也是在医院里接到这个电话……”

“妈妈，”许朝阳开口了，声音还哑着，“我还活着呀。”

她说得很慢，但很坚定：“我不会有事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活下去的。”

直到这时，她才对那场洪水感到真切地害怕。

她跳进水里去抱琪琪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什么危险，什么洪水，什么害怕……全都被抛之脑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琪琪不能有事！一定要把她平安地带回来！从医院里刚刚醒来的这会儿，大脑完全空白，什么也没多想，只是呆呆地躺着。

直到妈妈来了，看到妈妈的恐惧和眼泪，她才感到后怕。那恐惧的感觉像冬季湿润的冰雨，牢牢地嵌进身体里，带来刺骨的寒冷。

如果她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还好她活下来了。

“妈妈，以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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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阳在医院里待了好几天才出院。

周晓棠和叶书仪几乎天天来陪她，她俩每次都会带一些小东西来，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街上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装在纸袋里，放在她枕头边。她们还把学校里的各种奇葩好玩的事情讲给她听，逗得她笑起来，止也止不住。这时她们就会说，快点好起来喔！我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许朝阳后来才知道，自己被救援队发现的时候，正挂在一截露出的水泥板上，已经泡了很长时间。那是她耗尽全部力气拼命抓到的，是她的求生意志救了她一命。

但是，她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个普通的中午，她在医院走廊里晒太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腿上，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闭眼。回到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是叶书仪放的，她伸手去拿，然而在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被一小排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她猛地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啊，没有伤口，没有红肿，只是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样的小疙瘩，在房间的灯光下泛着白光。她又伸手碰了一下杯壁，这次更小心，只是轻轻一碰——还是疼。疼痛并不尖锐，但有一种细细密密的、钝钝的冷意，从指尖一路钻进骨头里，像有一根冰凉的线从那里穿过她的身体。

她愣了一下，不再碰那个杯子。

起初她以为是天气，可能感冒还没好。但后来她发现与天气无关。有一次她拿起桌上的半瓶凉水，拧开盖子想喝一口，嘴唇碰到瓶口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那股凉意从嘴唇蔓延到舌根，沿着喉咙往下走，像是吞了一小块冰，卡在胸口的地方，硌得她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她放下瓶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更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