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云走过去蹲下,先抓住凌显扬的手腕,三指搭上去。
脉象杂乱虚浮,时断时续,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线。
叶疏云的手指僵住了:“你吃了几颗?”
“记不清。”凌显扬眼神一躲。
“凌显扬。”叶疏云眉头皱起,声调也沉了很多。
“三颗。”凌显扬顿了顿,“还是四颗。”
叶疏云闭上眼,天心回魂丹,吃一颗,就是拿命换的。
语气里藏不住责怪:“谁让你吃第三颗的呀?”
“霍慈塞的。”凌显扬随机挑选一个背锅的兄弟。
“他塞你就吃?”叶疏云火气上来。
“他塞得很快。”凌显扬眨眨眼。
叶疏云:……
“下回他塞,你吐出来。”
凌显扬委屈巴巴地道:“吐了就没命了。”
叶疏云一言难尽:“那就少吃一颗。”
“少吃一颗,怕熬不到见你。”
凌显扬虚弱地靠在墙壁上,抬眸看过来,平日这么说定少不了油嘴滑舌的调,现下听来,叶疏云知道他是真心的,也没那么气力打趣,情话像是说一句少一句一样。
叶疏云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可我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凌显扬忽然道。
叶疏云抬起眼。
“光想一下你怎么进宫的,有哪几种可能,受了多大罪,倒不如直接把一整瓶药吃了,熬到出去再说。”
凌显扬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圈铁链,铁链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一层压一层。
叶疏云只问:“疼不疼?”
“不疼。”
“诓人。”
“我诓人。”凌显扬道,“那你给我治治。”
“治不了。”叶疏云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盒,“先抹着。”
凌显扬看着那只盒子:“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个的?”
“你不在这儿的那天开始。”
凌显扬没说话。叶疏云抹得很轻,抹完了,他也没撒手,就那么握着。
凌显扬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手指很凉:“瘦了。”
“宫里伙食不好。”
“内侍的伙食,能好到哪儿去。”
叶疏云把那只手捧住,贴在自己脸上:“凉。”
“牢里没火。”
“我给你暖。”
凌显扬没动,任他捧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暖着吧,别撒手。”
叶疏云:……
他说到“内侍”两个字,声音忽然顿住。叶疏云察觉到,凌显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腰间那块内侍腰牌上,瞳孔蓦然一缩。
“……你怎么穿成这样?”
“做戏。”叶疏云简短道。
“什么戏?”凌显扬坐起来些。
叶疏云:“进宫的戏。”
“谁写的本子?”凌显扬眼睛一眯。
“师父。”叶疏云老实道。
“他倒会挑人。”凌显扬道,“这满天下最会演戏的,就你一个。”
叶疏云: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夸。
凌显扬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疏云,事已至此,等我出去了,把他们全杀光。”
“啊?”
叶疏云莫名其妙,这好端端的要杀光谁啊?
凌显扬明显情绪很不对,他道:“就算我说不需要你牺牲至此,可你已这样来到我面前,再问已是多余,此生,我不会辜负你。”
“怎么说这样重的话?”叶疏云奇怪道。
凌显扬幽幽道:“他们把你……”
叶疏云:?
叶疏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牌,忽然明白了。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叶疏云站起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
凌显扬盯着他:“真的?”
“……”
“凌显扬,是不是挨那一刀,你就嫌弃了?”
“我是怕你疼。”凌显扬道,“担心你身子残缺,难受,我嫌弃你干什么?”
“那你老问老问!”叶疏云嘟着嘴道,“挨是挨了一刀,没割不该割的,就是小腹划了下,做戏罢了。”
“我看看!”
说着就要扒衣服,叶疏云一把将人摁回原地,哭笑不得:“凌显扬,你讲不讲道理啊,现在是看这个的时候吗?”
“不讲。”凌显扬难过道,“谁让你挨刀,我断不会放过,这种馊主意你也肯答应,要不是做戏,真净身……”
叶疏云也是想开了:“净就净了,反正我也用不着。”
“叶疏云,你脑壳是不是被挤过啊?”凌显扬气得浑身疼,“用不用它,疼在自己身上,我能替你受也就算了。”
“那不行,你的还有用处。”叶疏云豁出去,话也没个把门的,“你净了我怎么办?”
门外,鸩子咳嗽了一声:“二位,这大牢里还有别人呢,都听着呢,差不多得了。”
凌显扬噎了下慢慢转过头,鸩子露了一只眼睛半个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躲什么?”凌显扬瞪着他。
“我没躲。”鸩子道,“我是看你们小别胜新婚,不想打扰。”
“站住。”
鸩子站住了。
“老毒物。”凌显扬一字一顿,“你让他进的宫?”
“是。”
“你出的馊主意?”
“是……”
“你让他——”
凌显扬撑着墙要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响,他没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叶疏云扑过去扶他:“你先别动!师父也是一片好心。”
“当然是一片好心!”鸩子不服气,“乖徒儿偏要救你狗命,我成全他!何况,是雪衣惹的祸事,夫人已被害死了,我也不忍心再连累你,她给你下蛊不是真想要你命的,这事儿我得负责吧。”
“你——”凌显扬喘着气,眼睛还是死死钉在鸩子身上,“蛊圣的账我迟早要算,别说是雪衣,她背后有谁一个都跑不了,你给我等着!”
鸩子:“等着就等着。”
凌显扬:“谁害了喜子,我一个个拎到坟前谢罪。”
鸩子猛一抬头,没想到他说的“等着”是这个,心下宽慰,展颜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裴无心在门口抱着胳膊,终于开口:“闹完了?”
三个人一起看她。
“半个时辰。”她说,“还剩两刻钟。”
叶疏云:……
裴无心从怀里取出一只扁木匣,递过来。
“药王谷的祛蛊丝。三股,都在里头。”
叶疏云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
裴无心道:“叶二姑娘急信回谷说了来龙去脉,这是老谷主给的。”
“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