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儿子在等这个救命,他自然是肯的。”裴无心顿了顿,“老谷主说,谷里的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救人用的,何况还是你的心上人。”
叶疏云没接,他低下头,看了那只匣子很久。
“多谢。”
“谢我做什么。”裴无心道,“是有人托我。”
“谁?”
“凌宗主,他派人寻到楼主,许诺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楼主愿做这笔交易。”裴无心道,“另外,你在宫里,外头的信递不进来,外头的人,也寻不着你,这条线我来跑。”
“要多少?”凌显扬问。
裴无心笑了一下,看向凌显扬。
“凌护法从前说过一句话,不敢同我们楼主做买卖。”
“我说过。”凌显扬道,“你们楼主的价,从来不在价上。”
“楼主做了一辈子买卖,从不做亏本的。”裴无心淡淡道,“不过这回不要钱。”
“那要什么?”
“要一个筹码。”她道,“等这事了了,换天平天下第一楼的筹码。”
凌显扬沉默片刻,隔壁牢房答了一句:“成交,不过多加一条,叶淑兰的命,你们得替我护好,让她远离这些事情。”
裴无心抱拳:“多谢王爷应允,叶二姑娘在天门宗总舵,凌宗主照顾有加,啸月楼也会格外关照,王爷放心就是。”
“至于拔虫的事。”裴无心转向叶疏云,“鸩子先生同我说了大概,归墟蛊,一股祛蛊丝拔一条。”
“是。”
“三股,拔三条。”裴无心道,“他体内有几条,你清楚吗?”
叶疏云摇头:“不清楚,师母没留下话。”
鸩子接道:“那就要先探。”
“怎么探?”
“虫引。”鸩子道,“用虫引把虫唤出来,唤一条,拔一条。”
“唤出来的虫往哪儿跑?”
“往心口跑。”鸩子说,“往心口跑的时候,人就快死了。”
牢里静了静。
“所以。”叶疏云慢慢道,“得有一个能动针的地方。”
“还得有人按着他。”第八间,凌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叶疏云一惊:“凌大哥一直醒着?”
“我睡了两个时辰。”凌佶道,“够本了。”
“拔虫的时候他会疼。”鸩子道,“疼就要挣,挣一下,针就断,针断了,人就完了。”
凌佶道:“铁链不够,得用我的手。”
叶疏云沉默。
“地方也得换。”裴无心道,“这牢里不行,三日后子时,西边有一处收殓死囚的暗房,平时没人去,我把人调开。”
“三日后?”
“三日后子时。”裴无心道,“你带药,我带人。”
“还有一件事。”隔壁牢房,刘沅的声音悠悠传来。
叶疏云知道他身份,但此刻相见,不敢朋友相称,恭敬地喊了声:“王爷请讲。”
“我朝中还有几个人。”刘沅道,“能拖七日,七日之内,你们做你们该做的。”
叶疏云:原来崔太傅那三道折子,是替他拦的。
“多谢王爷。”
“不必谢。”刘沅道,“我是在救我自己。”
裴无心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月色:“走了。”
叶疏云站起身,凌显扬没有动,只是仰着头看他。
“三日后。”
“三日后。”
“你要是没来——”
“我一定来。”
“我要是等不到——”凌显扬道,“我就自己走出来。”
叶疏云又蹲回去,捏住他的脸。
“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
“那你还说。”
“说说也不行?”
“遵医嘱,不许乱动,记没记住?”叶疏云松开手。
他盯着凌显扬看了两息,忽然俯下身,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扶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带着不舍又有点决绝干脆,叶疏云已经不是那个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山野小郎中了。
救自己心上人的命,救能还天下太平的那人的命。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只能做这一呼吸的功夫。
凌显扬:“……”
叶疏云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利落得有了点凌显扬的影子,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胡话做胡事,红透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身后传来凌显扬低低的笑声,笑完,他就咳起来,咳了很久,叶疏云站在门口,听着那一阵阵的咳,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日后。”他又说了一遍。
“嗯。”
“天心回魂丹,一颗都不许再吃。”
“那得看计划有没有变化快。”
“凌显扬。”叶疏云带了点威胁的语气。
“知道了。”凌显扬笑着服软,他抬起手,晃了晃铁链,“路上小心。”
叶疏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凌显扬靠在墙上,冲他抬了抬下巴,就那一下,像从前每一次分别那样,不羁潇洒,又多了太多明显的不舍和牵挂。
……
三人翻出墙头,鸩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师父?”叶疏云赶紧扶着。
“没事。”鸩子扶着墙喘,“老了。”
裴无心走在前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叶疏云。”
“嗯?”
“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不是因为这个。”裴无心看着他,“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睡?”
叶疏云没答,裴无心也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神香。”她说,“睡不着就点一点,别吃你自己配的药,你给自己配的,都太狠。”
叶疏云捏着那包香,愣了愣。
“……多谢。”
“谢什么。”裴无心翻身上墙,“楼主说了,做买卖讲究细水长流,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凌显扬救活了也白搭,我找谁结账去?”
说完便走了,鸩子看着那道背影,忽然道:“这姑娘不错,可惜了,看上一个瞎子。”
“是挺不错,裴姑娘洒脱,很是难得。”叶疏云想接一句,裴无心的性子和凌显扬挺像的,二人若有机缘保不齐能成神仙眷侣,就像师父师母那般,也是一段佳话,可话到嘴边,他想起山里那座新坟,又咽了回去,鸩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咽下去做什么。”老毒物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师父……”
“走吧。”鸩子直起腰,“回去还得接着守着死人哭。”
“我实在哭不出来了。”叶疏云犯难,跟着守灵这几日,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哭的了。
“掐大腿。”鸩子道,“你师父我这一辈子,哭都是掐出来的。”
天快亮了,宫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内侍,缩着脖子直跺脚,看见叶疏云,他爬起来就跑。
“鸩子先生,叶大夫!”
“怎么了?”
“太后……太后今夜传了您二位三次。”
叶疏云脚步一顿,晨风吹过来,凉得刺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牢里干草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