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快。
燕栩变成妖、当街伤人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沧澜城的每条巷子。
有人在茶摊上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在井边挑水时凑在一起说着前日那道盘旋在半空中的龙影。
燕家的门匾被人泼了墨,干透的墨汁沿着字迹的边缘淌下来,像一道没有止住的血痕。
燕掌门听闻消息后,便病倒了。
林氏的病情本就未愈,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整日昏沉,难得清醒。
褚听澜连夜将两人接到了褚家,在后院僻静的厢房安置下来,又吩咐了信得过的弟子轮流看护。
唐逸伤得很重,唐家上下忙了一整夜,唐掌门亲自治疗,灯一直亮到天明。
到第二日清晨,才勉强将命保住,只是人还未醒。
唐家与燕家本是世交,出了这样的事,难免生出嫌隙,一时之间来往便断了。
城墙上贴了通缉令,画着燕栩的画像。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几眼,又匆匆走开。
唯有几个人仍在替他说话。
那一夜下了小雨,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褚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多遍,始终没有睡意。
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床头那盏烛火摇晃了几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把呼吸放平,过了许久,那阵困意才终于漫上来。
窗户没有关严,有一线冷风从缝间渗进来。燕栩蹲在窗台边沿,已经看了她很久。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衣,外袍来时便脱在了廊下,上面沾满了雨水,怕带进屋来会凉到她。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披风早给了福伯,身上只有这一件薄衫,雨夜的冷风穿过廊下时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挪开位置。
他看着她。
褚岁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还没有想通的事。
燕栩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她。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蹲着,像一只在檐下避雨的鸟。
过了许久,他垂下眼:“褚七。”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若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白渊……也不错。若他能对你好,倒也不错。”
燕栩说到这里,喉间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片刻后才续上:“若他敢对你不好,我便成了孤魂野鬼,也定不会安宁。”
他忽然想起那柄刃的名字。
归墟。
他是没有机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那柄刃斩断的,是所有的往后。
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也变得稀疏,像是这场雨已经落到了尾声。
燕栩靠着窗台边沿坐了许久,久到天边隐约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窗沿。
窗户虚掩着,他落地的脚步很轻。
燕栩刚走,褚岁猛地睁开眼,她像是被什么从沉沉的睡意中拽了出来,心跳得有些快,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梦里那一道声音。
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燕栩。”
没有人应。
她转头望向窗户,窗扇半敞着,窗台边沿有一小片水痕,雨水沿着窗沿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
她掀开被子跑过去,手按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冷了,只有未干的水痕,顺着她指尖的触感慢慢渗开。
她探出头去望,檐外空荡荡的,只有雨丝还在细细地落着。
“燕栩……是你来过吗?”褚岁扶着窗沿,声音有些哑,“我好想你……”
墙根处,燕栩背靠着墙壁站着,雨水从檐角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和散落下来的发梢。
他本来已经走了两步,听见那四个字,便停住了。
雨落在他的眼睫上,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想:你说不爱我……果真是骗我的,如今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就够了。
一扇墙,隔开了爱人。
褚岁靠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她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想着用完早膳便去寻他。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小师妹!!城门口,燕栩在街口当众认了!他说他就是那只妖……”
褚岁冲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站着,有的探着头,目光全都汇向同一个方向。
街口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修士,也有百姓。
人群中间留着一小片空地,燕栩正站在那圈空地的正中央。
他衣摆上还沾着夜里的泥渍,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额前,下颌的胡茬又长了些,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这几日憔悴的模样,反倒像是忽然松快了。
他背着手,目光从那些围着他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有人喊道:“就是你伤的人!”
燕栩往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否认:“对,就是我。本小爷就是那只妖。”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围着他的人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也不是燕家掌门亲生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知情。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不怕死的……”
燕栩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都来啊。看看你会不会死在我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