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天家无真情,便是性情赤烈的四殿下亦不能免。
萧令亦没有多说什么,亦是转身继续推进丧仪,处理紧急朝务。
三日后,萧令一早主持完奠礼,便命人将赵腾飞唤来。
赵腾飞还是原先的样子,只是经枢密院历练之后,讲话做事稚气脱了不少。
赵腾飞进入偏殿的时候,萧令正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手捧一卷书册,册子上写得是大宸朝廷各官员的名字和他们的相关情况。
见他来,萧令将册子合上,放在桌案上,又坐直身子问道:“赵卿在枢密院已历练过一阵了,感觉如何?”
赵腾飞道:“左相大人行事周密,思维缜密。在左相带领下,枢密院行事甚有章法,他国不敢进犯。臣在枢密院跟着左相亦是学到不少。譬如边境屯田的调度之法,从前只在策论里见过,到了枢密院才知一季屯田需协调粮种、农时、戍卒轮换、军械转运四桩大事,任一桩出了纰漏,整条防线便要饿肚子。”
“还有海防的舆图勘测,臣随左相巡查过一次东南海防,才知海图上的暗礁标注,是几代斥候拿命换来的,臣在枢密院誊抄旧档时,见过一份海图,上头用朱砂画了十七个叉——左相指着那儿说,都是触礁沉过船的位置,每一笔都是人命唤来的,不可偏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敬意,“左相治军,颇有章法,严而不苛,个人魅力更是无出其右。”
所以,他也很好奇,为何先帝丧仪这么大的事,温氏偏偏守的是外围。他替温凛觉得冤屈,说着说着,不小心偏帮几句。
最后,又觉得有些说得多了,又赶紧闭嘴,眸色染了几分惶恐,静静等着殿下责罚。
谁知萧令看着赵腾飞并没有不高兴,只道:“温氏一族确是我大宸的栋梁之才,可大宸人口三千万,有能之人总还是有,譬如赵卿,去岁科举,不是也压过了温氏子孙,成为状元了么?”
赵腾飞愣了一下,一瞬间没有明白萧令究竟想说什么。
萧令顿了顿,又道:“而今新帝登基,自然需要更多能人,是以,陛下同本宫商量,将于一月后再开恩科,广纳贤才,赵大人觉得如何?”
赵腾飞门儿清,哪有君问臣意见的,遂拱手道:“陛下圣明,殿下圣明。”
萧令一笑,伸手拿起茶盏垂了垂,又缓缓喝下一口。
赵腾飞分明觉得,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便是一个女版的左相。
萧令喝了一口之后开口,清越的声音中带着些苍哑,好似忙于人间不得闲的九天玄女终于开口。
“既如此,以赵大人为主,吏部为辅,来推进此次恩科事宜,赵大人意下如何?”
不好,很不好。
当年殿下同左相玩闹,中间夹了一个他,那种感受此生难忘,他很想拒绝。
可是,什么立场呢?
此外,他区区一个状元,或许在学术造诣上尚可,但让他越在吏部尚书之前定夺恩科之事,毕竟稚嫩。
他拱手:“殿下,臣为官日短,对恩科之事更是一窍不通,若是由臣为主,怕是会搞砸。”
萧令笑了笑:“本宫要的便是你的一窍不通,如此才能凭你的本能为大宸选贤任能。至于搞砸……砸了,也是砸的本宫的,砸的陛下的,这个担子,你赵大人可挑不起。”
是这么个理。
说道这里,不知为何,萧令又是一阵眩晕,她顿了顿,舒缓片刻,道:“三日内,给本宫一个初定方案。”
赵腾飞看着萧令的脸色,道:“臣,遵旨。”
说着,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折回身来。
萧令问:“有事?”
赵腾飞顿了顿,施礼道:“殿下神色倦怠,最好找太医瞧上一瞧。”
“只是这段时日过于忙碌了而已。”萧令看着赵腾飞,忽然想到之前灵江曾说过,他家祖上行医。
她笑笑,伸出手腕:“赵大人原也是懂医理的,既来了,便给本宫诊一下吧。”
赵腾飞愣了一瞬,“臣没有诊巾,怕是……不妥。”
他说的是男女大防的事。
萧令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赵大人给小兽看病却有底气给本宫诊,最终倒是因少了这巾帕偏不敢了么?”
赵腾飞嗫嚅两下。
早几年便有传言,说四殿下性子……活泼,后来同左相成婚便慢慢收敛了。
眼下她身居高位,可依然是左相发妻。
倒也不是说他是个多么古板的人,自然也明白身体康健比那些劳什子的陈旧观念更重要,但温凛曾是他的上位,那种威势压迫到如今依旧刻在他骨子里。
他只是……不敢冒犯而已。
只是,这不敢冒犯,怕是也只能冒犯了。
不过一瞬,他便伸指按向萧令手腕。
滴漏一滴一滴滴着,萧令神色虽有倦怠,却依然是轻松的,她笃定不过这几日操劳过度而已。
只是没想到,赵腾飞的神色却愈发严肃了。
“殿下,您这是……”
惹得萧令都紧张了两分:“如何了?”
赵腾飞道:“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