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啁啁,啁啁——”
丁樟一向是畏热的,即便一脚之外阑风伏雨,他也依旧岔开外套。那衣摆迎风吹拂,敲打在铁丝的鸟笼上,咔哒作响。
“啁,啁啁。”
一开始还“啁”着,等发现水雾中单薄的人影时,又是一声锵锵的口哨了。
荷叶走得不算吃力,明明赤脚,但怀里揣着信,并不觉得累。堂屋的灯熄了,两侧房里有些微光,茅厕打了小灯,堂屋连着院子的走廊上,是樟哥。
“小丽呢?”丁樟隔着雨对他喊。
“回去了!”
“饿不饿,要不要哥给你热点汤!”丁樟继续喊。
荷叶摇头,他收了伞。满身的水渍落在水泥地上,拖出长尾,像掉落的羽毛。
“淋这么狠。”
丁樟把鞋脱了,双手托了把荷叶。后者来不及反应就踩进军绿色的橡胶鞋里,湿了鞋垫。
“我换拖鞋就行。”荷叶不敢动弹,怕扩大这片水圈。
“怕啥,你和哥的脚差不多大。你这鞋早该扔了,上次给你买的那几双运动鞋呢?”
“上学再穿。”荷叶回答。
丁樟随手拿了院里的毛巾,帮他擦头顶的水。
黑色的头发翘了会,又从中间塌进去一块,随后呈现出一个弧度。丁樟不信邪,又擦了几遍。这几次就不是拧水那么简单了,反复地被摩擦,最后头发全立起来了。
“樟哥。”荷叶无奈撇了眼身旁的人,“你故意的。”
丁樟一松手,放肆大笑,边笑边用毛巾又给他搓了几个新造型。荷叶也不阻挡,蹲下来看小鸟。
“我爸睡了?”
“早睡了,中途想上厕所,我抬着去的,重得要死。”
“阿婆的药我放在柜子上了。”
“给了给了,走之前特意捎上的,说是你和小丽今早去医院特地给她配的,程阿嬢高兴坏了,腿都利落了不少。”
“嗯。”
荷叶伸手摸了把红翼鸟,它小秃顶上倒卷的毛快掉光了。
“哥明天就走了,不能送你。自己东西收拾收拾好,别丢三落四,东城和辽城那么远,哥这次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给你送书了。”
“好。”
“如果缺什么就在学校附近买,不要瞎节省,钱不够问哥要。东城不像小松,也不像江北县,车子多,坏人也多,出学校记得和同学一起。还有啊,江凝那人我了解,她人不坏但嘴臭,后天路上她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都偷偷攒在心里。”
“攒在心里?”
荷叶抬头,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樟哥的脸。
“过年帮你欺负回去咯。”
樟哥在笑。
耳边传来“咔”的声音,一股焦苦味贴上鼻尖,一阵风过,剩下了纯粹的烟味。
男孩吸了吸鼻子,“樟哥,你们明早几点走?”
“早上吧,还不知道几点,反正上午有去江北县的车,我和你爸等到了那里再买辽城的火车票。”丁樟吐了口烟,赤脚踩在门槛上,颠了颠身子。
“不能后天和我们一起吗?”
“江凝那车小,坐不下,更何况我和你爸搭个伴,他脚不好坐车不方便。”
“哦。”荷叶应声。
“怎么了?”丁樟忽然来了兴趣,“舍不得哥了?”
荷叶不回答,只是逗着眼前的小鸟。红翼鸟困了,支棱着身子,脑袋歪歪扭扭,眼看快摔下去。
丁樟没有逼他,“这小鸣子还是你最喜欢的颜色,准备怎么办?带到学校去,还是让小丽带去?”
荷叶摇头,“放家里吧,学校不让,小丽得住店里,都不方便。”
“也成,反正阿嬢在,你们既然捡了,也得等它毛长齐了再放走。我估计这小家伙现在都不能飞。”丁樟骚扰红翼鸟,那小鸣子直接缩到了角落。
“樟哥。”
忽然被喊,丁樟歪了下脖子,见小孩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这个大喘气的性格像谁。”
“爸说你换手机了。”荷叶才说。
男人的头发遮住额角,晃出阴影,明暗分界线在侧脸展开,将下颌线勾得锋利。丁樟倏地轻笑起来。
他极少笑得这么收敛,像风低吟。
“还说不想哥?想要哥的联系方式了。”
说罢,熟稔的手伸进少年的臂膀。他双臂一抬,半抱半举,再用力一锁,那胳膊肘直接压住了男孩的脸,戳出一个浅红的印子。做完这些,他四处拍拍,像是将荷叶衣服上的水珠全部拍掉,又好像只是拍了拍而已。
随后他踩进荷叶那湿透的布鞋,晃进雨中,“手机号没换。走了,记得想哥!”
荷叶不是五六岁了,这动作让他觉得难堪,但庆幸夜色很深,除了雨声,一切都静悄悄。他起身,刚想进屋,觉得口袋搁人,一伸,一叠红票子,还有一包药。
懊恼间,他想追上去,再看,丁樟早没影了。
笼里的红翼鸟支撑不住,彻底倒头睡了。
荷叶看了会雨,盯着小鸟,才发现那米是糯米。
“骗子。”
他起身将门用横木叉住,关掉屋里的灯,可以听见荷花均匀的呼吸。
樟哥走了,爸也走了。
不算太大的屋子,又只剩下两个孩子。
荷叶像往常一样亲吻荷花的脸颊,临走前煎了一个溏心蛋,同粥一起温在菜罩下。他必须趁花略略还没醒拎着鸟笼就走,不然荷花会像半夜一样哭个没完。
程阿婆的羊圈前多了排矮墙,大致一平方,没来得及漆上。红色的土砖块,正好能挡住羊圈的风,一看就是樟哥的手艺。
“幺叶儿来了——”
阿婆正在喂鸡,她胳膊上缠着红色粗线的发绳。
“早儿吃了吗?屋里新腌了咸菜,小妮子昨晚颠了一晚上身……”
“阿婆,我头绳呢?”
程小丽急匆匆从旁边跑出,刚才在洗手池刷牙,这会儿嘴边的牙膏渍还没擦掉。一瞅荷叶,她心里更急,脾气也上了头,闹着嚷着快点。阿婆依不过,只好擦擦手,帮忙一起扎头。
“阿婆我吃过了。小丽不急,还有十来分钟,我等你。”
等的间隙,荷叶先帮忙搬行李。堂屋里,小丽正被阿婆逼着吃馒头喝粥,她一向起得早,昨晚肯定没睡好。
“叶子,你真的不再吃点儿?”
“不了,真饱了。前天剩了几块肉,早上热热吃了,现在肚子还撑。”荷叶放下鸟笼,从兜里偷偷掏出一千块,悄然塞进藤椅上的针线盒里,“阿婆,我也走了,以后荷花只能留给您照顾了。我爸每个月会寄钱给汪爷爷,到时候会送来,您记得收好。”
“傻孩子,阿婆有钱,不要你们的钱。”
“不行,那是必须的。”
程小丽也没推辞,“就是就是,庆棠叔给的钱,你就收好了。等我去东城打工赚了钱,我也给阿婆寄!”
“那我老婆子还不享福喽——”程阿婆笑得开怀,小丽跟着直乐,差点把粥碗给撒了。
荷叶不忍心打搅她们,便去屋外等。
今日天空明净,秋高气爽。他想起妈妈的歌词本,不免失落,下次回来就是寒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心里念着,他折了一弯杂草,喂给羊圈的羊。这只山羊还是当年他和小丽、丁江意一起接生的,转眼竟然老成了这样。
他撸了把山羊脑袋,差脾气的老羊少有地没顶开他。荷叶忍不住多摸了两把,这次它不耐烦了,转身跑去了角落。
“你可要多活几年,多陪陪阿婆。”
阿婆这辈子无父无母,无伴无子,五十多岁才捡了一个小孙女,这下又要离开她了。
荷叶望了几眼,呢喃声松入风中。老羊缓慢地咀嚼着菜叶,那头程小丽开始唤他了。
“江阿姨,从小松去东城要多远啊?”
“八九个小时吧,中途绕一下江北县,满打满算十个钟头。”
“啊?这么远呢……”
“我个司机都不嫌累,你倒是喊起来了。”
“江阿姨,那你送完汪阿姨,先送我还是先送叶子?”
“东城国际近一点,在郊区那块,最后再送你去店里。”
“哦哦哦,那我们中午还吃饭吗?”
江凝被问得有点恼,从前座扔了两个面包过来,“先吃这个垫巴垫巴,车里只有零食,到了还饿就自己买点吃的。”
她的语气不算好,荷叶接过面包,却也没说什么。
早上离开前,阿婆抓着他和小丽叮嘱了好久,最后硬是亲自送到了村头。阿婆手脚不便,走路极慢,他们搀扶着,自然过了约定的时间。
江凝脾气本来就暴,最讨厌等人,她见一老两小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可汪敏华在,程阿婆也是长辈,说了几句她便没敢发作。
只是离家的情绪太过浓烈,小丽一上车情绪就不对劲儿。这边车子刚启动,那边她再也忍耐不住,眼泪、鼻涕、口水一齐喷发。哭声哭烦了江凝,渐渐变成“嚎啕大雨”,“淘”着“淘”着,江凝的心也跟着泡发,将车一骨碌开进了小土沟。轮胎脏了不说,加油驶不过去,往后倒不出来,最后还是汪敏华喊来了她爸,才终于把车推了出来。
这一路上,江凝的脸黑得可怕。
荷叶道了歉,便没有再说,他记着樟哥的话,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分别总是伤感,可一旦过了那个点,便只剩下兴奋。程小丽第一次正式离家,不久便兴奋得不知所云,一个劲儿地探头四处瞅,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连江凝那份愠怒也来不及顾及。
“江阿姨,我去的那家美容院真的是你开的吗?”
“合伙开的,一楼做美发,二楼做美容。前些年我还在店里帮忙,现在忙了,也顾不上。”
“所以你是老板,他们都是你的员工喽。”
这句话听得副驾驶座的汪敏华也忍不住笑,“你们江阿姨做生意可有一套了,我听说她打小儿爱美,上学那会儿给别人卷头发赚了不少钱。”
“啊?真的假的。”程小丽一边问一边往前座够,几下被江凝推了回来,她便不好意思再往前靠。
“有什么假的,十几岁我就自个儿跑去县里烫头了,不过回来就被江承愿剪了。他剪了我也不怕,用烧火棒继续卷。那时候卷发特别流行,几个村的女孩都学着弄,但她们笨学不会,县城又贵,最后只能找我。我一下午烫了十个人,赚了五十块,那年代五十块可是笔巨款。”
汪敏华笑着说:“我还记得你被江校长罚没饭吃,最后跑去丁国辉家吃的?”
“他不给我吃,我只能找小姑了。”江凝道。
“丁国辉是谁?”程小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谁?丁樟家那个老不死的呗。”
汪敏华道:“欸,江凝,丁樟是你表弟?我竟然一直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