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烈烈的,扑在脸上,有些扎人。
荷叶站在校园里,觉得迷惘。
不知道是否是分别的情绪过于浓烈,此时他并不兴奋,反而有些失落。事实上,他以为自己不怎么感性,但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习惯了小松的湿润和柔软。
嘴唇起皮了。
荷叶舔了舔。舌苔上疙瘩一片,有些扎嘴。等将翘起的皮竭力压下去后,他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校园很大,走着走着没了方向。
荷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比如黑夜中的潜伏侠。他大口吸了几口沙枣果的香气,终于找回被冷风吹熄的嗅觉。
喇叭里铃声响着,瞬间四楼到六楼,灯全熄了。
四周一下陷入黑暗。
学校应该是十一点熄灯,荷叶腹诽。他远看斜上的山坡,黑影中混沌一片,只有隐隐几幢楼的影子交迭在一起,心中的失落又涌上心头。
荷叶放弃了乱逛,决定先回宿舍。
他拎着两个袋一路上楼,楼层很高,走一半拎带断了,只能半扛着。
于是每走一层,他就休息一会,等快到四楼时,袋底早已磨成一片。有时,头顶会传来猛烈的抖动,三步连着五步,从一侧奔向另一侧,伴着尖锐、短促的笑声,以及女人的咒骂声,但最终都会消失。
门锁了。
通向四楼的楼梯口,上面写着公办部男生宿舍,是道铁门。
他伸手晃了晃,打不开。背手去摸锁孔,锈了。
反复几次,最后只能作罢。
荷叶没想到,没人来接他,连门都没有留。他背着行李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要叫谁开门,却不知道应该叫谁。
三楼走廊有一扇窗,通风开着。他只能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保持平衡。
一天的舟车劳顿在此时涌上眼皮,荷叶没一会就需要靠墙来维持自己为数不多的体力。眼皮虽然打颤,却不至于立刻睡着,只是恹恹的感受侵入大脑,思维也迟钝下去,大腿忍不住地发颤。
荷叶将腿靠在墙面上,压制住它的抖动,好一会才成功。
他调整坐姿,无意中发现第四块台阶处正好可以看见斜前方的尖塔楼。
此时月色正盛。
焦褐色的帽顶,星耀下泛着金色的光,支撑它的是六角圆柱,每根圆柱上通了间窗户,如今紧紧合上。再下方刷着朱红色的油漆,虽然夜色中暗淡,却仍然新亮。石阶裸露着,缝隙中冒了新芽,风一吹,瑟瑟地抖。
荷叶也打了个颤。
倏然,四楼传出一阵声,很近,是鞋底挤压水泥地时发出的摩擦声。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想张口,却又闭上。
摩擦声结束了。
算了。
他拖着腮帮继续静坐,时不时掏出口袋里的信。
江校长在信里说,他有位堂弟在东城国际学校教学,叫江远。江远大学时和家里人断了联系,如今在东城扎根,江校长花了些功夫才联系上。江校长说他和江远吃过两顿饭,交代过对方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的学生。
江校长还说,荷叶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凡是一定要勤奋,只要坚持,就没有过不去坎儿。
荷叶吸了吸鼻子,开始想念江校长。
妈妈去世的这些年里,身边的人他都视若珍宝。可如今,只有江老师,他的老师,他再也无法亲口说出“再见”。
荷叶抚平信纸的褶皱,重新合上。
他发了会呆,看了眼身旁的蛇皮袋,里面有一条盖被。
他想着,打开袋子,最后只拿出一本高一的语文课本。课本不是新的,上面有些划痕,他眯眼看了会,等实在看不清了,才又重新靠着白墙。
小丽到店里了吗,阿婆抱着花略略睡了吗,樟哥呢,樟哥在辽城还好吗?
他胡思乱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擦过眼睑,转而听见细小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从墙壁另一侧传来。
“alter,abate,clay,dispose……”
荷叶侧起耳朵听。
“basic。”
基础的……
“calm。”
平静……
“venture。”
冒险……
那声音每低念一个,荷叶就在心里说一次,大概十几个单词后,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efficiency……abhorrent……fascinating……cheetah……consortium……irritation……pulley……”
单词的声音继续,和风交缠在一起,时大时小,夹杂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倏然,声音停了,荷叶一下子坐直身子。才几秒,声音又起来了。
和他在同一层。
也许隔了一刻钟,他起身下了台阶,换了视角,果然看见窗户中拐角的人影,正好夹在两根柱子中间。
那是个男孩,黑头发,身着冲锋衣,右臂蓝色丝线勾着花纹,耳机线从下颌线连到脖颈,又滑进冲锋衣内胆,露出白色的罅隙。
看不清五官,只觉得很白。
刚才他们都在这一层,却没有发现彼此,又或者这人方才没有背单词,所以发现不了。
荷叶站着,犹豫不决。
那头依旧自顾自地念单词。
缃缥月色,书页在风中缱绻。男孩兀然抬头,摘下了耳机。
荷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踌躇间,对方先一步发现了他。
“宿管阿姨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夜风擦过特有的嘶哑。荷叶呆呆地站着,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男孩又问了一次,这次他合上了字典。
万籁俱寂。
荷叶觉得尴尬,摇了摇头,他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铁门,刚张嘴,口腔内便窜进一阵冷风。这风逼得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
他们隔得那么远,自然什么听不见。
男孩微微蹙眉,“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你认识我?”
“不认识。”
荷叶捏住窗边的扶手,探出脑袋,终于问:“你知道铁门怎么开吗?”
那人顿了顿:“锁着的铁门?”
“嗯。”荷叶用手指了指身后,“我进不去。”
“你是偷溜出去了吗?宿舍大门十一点就关了,楼下是行政办公室,过了时间就上不来了”。
荷叶还想问那你怎么可以出来。可终究陌生人,这么问似乎太多管闲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那人将书揣进衣兜,又将耳机缠绕好放进口袋,末了才从走廊那头绕了过来。
“你哪个宿舍?”他问。
“505。”
男孩再次沉默了。
“走吧。”他又说,随后扫了眼台阶上的蛇皮袋。
“去宿舍吗?”荷叶问。
“嗯。”男孩走上台阶,从口袋里掏了掏,耳机叮咣作响,随后他熟练地反手伸进铁门,门开了。
“我刚才没打开。”荷叶说。
“你肯定打不开,因为我有钥匙。”
“哦。”
荷叶扛着两个袋跟在男孩身后,从三楼再到四楼,从四楼再到五楼。夜太深了,全走廊都是他们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有致,可惜没人讲话。
蛇皮袋的拎带很细,勒在肩膀上时间久了就成了痕迹,荷叶手心发烫,幸好前面的人脚步很慢。他若有若无地觉得身体一沉,双腿发酸,背脊出了冷汗,有种不妙的情绪。
“我也住505。”那人冷不丁道。
“哦。”是室友,荷叶愣了愣。
“你好。”
男孩点点头,“屈飞雁。”
“荷叶。”
“刘昂扬,帮我看着点窗外!”
“你要干嘛?”
“装电池,五班女生问我买了六个手电,昨晚张老头查女寝,她们损失惨重!说不定今天就查男寝。”
“我看书呢。”
“别忘了你看书的手电筒谁送的。”
“行吧……”
“对了,文言文翻译你写完没?”
“干嘛?”
“等会借我抄抄,实在是看不懂,我恨文言文……”
“放教室了,明早吧。蒋理,窗外好像有人!”
门内传来一阵嘘声,话音刚落,黯色的屋内晃过亮光,只是一下,马上恢复了黑暗。
荷叶站在门口,头顶全是汗,他并了并腿,正好撞到门扉。里面乱成一团,先是床板声,随后吱嘎作响,不知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跟着抖了抖,紧接着听见身前的舍友说:“我忘带钥匙了。”
两个人站定,荷叶不知所措,“那怎么办?”
屈飞雁摇了摇头,将字典抵在手肘下方。里屋更吵了,一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不是张老头,怎么没动静……”
“刘昂扬,你骗我的吧?”
“民办部刚给我发消息说去他们那边了,不可能来这么快……卧槽,等等,好像真有人……”
门开了。
一个圆脑袋钻了出来,黑暗中他的脸和眼睛一样圆。
“操!你故意的吧,刘昂扬!”
圆脑袋骂着缩回了头,屈飞雁跟着进了屋。
“噗……我以为你看得出来,张炳华哪有屈飞雁那么高。”
荷叶抿抿嘴,拎起蛇皮袋,不知是不是没站稳,愣得没提起来。他又提了提,才发觉后背全是虚汗。
“屈学霸,你怎么进来不关门,冷死我了。欸,不对啊,现在才十一点半,你平常不是要十二点才回来吗?不会张炳华真来了吧?妈的,我要去趟隔壁宿舍,他们借了我游戏机,被收掉就完……鬼啊——”
伴随着一阵推门声,蛇皮袋簌簌作响,紧接着脚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面前的大高个没站住,愣是前扑摔了个狗啃泥。
一瞬间,额头对额头,袋子“啪嗒”掉了下去。
“嘶。”
前额传来明显的钝痛,荷叶伸手去摸,刚一松手觉得不对劲。
蛇皮袋的勒绳断了,塑料碎片落一地,风吹过,飘成一条,红色蓝色,晚上发着荧光。
“我……操!谁啊?大晚上穿个红色儿在走廊,不是……你谁啊?”蒋理正踩着那袋子,他个子高,一撞又一躲,后脑勺直接挨上门框。龇牙咧嘴间,脚底一空,他又一阵踉跄,差点儿再次摔下去,“你干什么!”
“你踩到我东西了。”冷风中,荷叶挪动着嘴唇,寒气将他的嗓音吹得稀薄。
“啊,不好意思。”蒋理挠挠头,随后惊地大叫:“你……你你你!你不会就是我们宿舍的新人吧?我的妈,大晚上穿这一身,真把人吓死了……”蒋理依旧围着荷叶转,“还真够骚的,大红色,还一整身,啧啧。”
“蒋理,外头怎么了?”
说话间,荷叶终于大包小包进了屋。
“我看走眼了,以为有阿飘。”蒋理自来熟地将手搭在荷叶肩上,后者扛着麻袋,来不及躲开。“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宿舍的新同学。对了,你叫什么?”
“荷叶。”
“咳,这下好了,505全齐了,以后咱们打牌都不用叫外人了。”蒋理道。
“扯吧,人家屈飞雁什么时候乐意跟你打过牌。”斜对床忽然探出一个男生,朝这头问:“人字荷?”
“草字头的荷,叶子的叶。”荷叶抬头,只见一个小平头,他很瘦,脖子跟丹顶鹤似的,血管白得清晰可见。
他继续四处打探——屈飞雁坐在自己对面,进来后没说话,自顾自地取出一张卷子,正挨在台灯下写,另外二人的床铺在里侧,其中蒋理的与空床铺共用一个爬梯。
余光中,屈飞雁正起身找什么东西,荷叶还没看清,便被圆脑袋遮住了视线。
“我叫蒋理,他是刘昂扬,你对床写作业的是屈飞雁,我们都十二班的,你哪个班的?也是高一的吗?”
“是高一,但不知道哪个班。”
荷叶的手指在蛇皮袋上方划过,借着屈飞雁的台灯光,他悄然打量那个唯一空置的床位。
大门跟前,两米的距离,上面是木床板,下面是书桌。书桌不大,连着一个竖形柜子,柜子分两层,上面的短些,下面的长些。他伸手抹了抹,留下一层灰。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蒋理继续问。
荷叶拉开塑料袋的拉链,“我家离学校比较远,白天都在路上。”他的东西不多,一袋盖被和枕头,另一袋是衣服和垫被。他打开其中一个,一个柔软的东西突然弹了出来。
“哪个区啊,竟然要开一整天?”
“辽城那边。”荷叶又掏了掏。
一双皮鞋,一双棉鞋,几件冬天的棉衣,还有些日用品。
“辽城?这么远……”蒋理大惊小怪,边说边剥核桃吃,那核桃碎没撵干净,一手粘在被扯起毛绒兔的耳朵上,“好家伙,你带的什么?这么小女生。”
兔子不是什么新兔子,毛灰扑扑,眼睛拿棕扣子缝的,可能时间久了,棉花不再膨胀,此时正干瘪瘪地耷拉着脑袋。
“这又是什么,你还擦粉?”蒋理又捏起一个不知名的小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荷叶连忙取回,“不是我的,和朋友拿错袋子了。”
“我就说嘛,瓶瓶罐罐挺多,还以为你喜欢化妆呢。”蒋理的眼睛仍在袋子上四处地溜,忽然凑到荷叶耳根问:“女朋友?”
他一说,对角的刘昂扬也投来视线。
“不是。”荷叶立即否定,他又翻了翻,程小丽果然骗了自己。
阿婆今年夏天一共纳了七双棉鞋,爸、樟哥、荷花和自己各一双,小丽三双。小丽为了图好看,只带了双粉面白底的,另外两双大红色的都没带。还有棉裤,她小时候贪玩爬树膝盖不好,阿婆前几个礼拜熬夜织得毛裤,现在愣是一条都没带来。
“对了!”蒋理一个转身,“你这兔子这么旧了,是不是该买个新的了,要不我帮你带?英国有个毛绒玩具品牌,最近可火了,我让我堂姐从英国代购。代购嘛,你也知道很麻烦,过海关不方便,收你这个代购费怎么样?”
蒋理围在旁边,荷叶收拾东西不太方便,更何况还是小丽的行李袋。
“五十不行,三十也可以。”蒋理顾不上自己桌上一袋的手电筒,继续推销:“我跟你说,国内商场比国外的贵八九十呢,我只收你三十,便宜你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
“现在不是,送了以后可能就是了。你多花点心思,成功了还会在乎这点小钱?”
荷叶无暇顾及,因为他在程小丽的行李里看见了卷发器。
那是一个顶端焦黑、几乎报废的卷发器,去年在旧家具城被小丽捡去,现在竟然还被当成宝贝带来了东城,荷叶越看越生气。
“好家伙,学校不能带电子产品,你这也太大胆了,又是女……孩子的吧?关系那么好,别不承认了,都是兄弟,都懂!”
荷叶有些恼,“高中生不能早恋。”
可能是听见了什么上世纪的话,蒋理哑哑地张着嘴,许久才结结巴巴说:“你们,你们听见没?他说高中生不能早恋。”
刘昂扬悠悠然,“怎么了,他又没说错。”
“操,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是2014年,2014年知道吗?荷叶,我跟你说,我们班就有……他们军训时就看对眼了,那速度堪比火箭。”
“人家那是初中同学,本来就认识。”刘昂扬道。
“初中同学?我不相信,他们活动课还一起出去吃饭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屈飞雁仍在写作业。屋内越来越暗,荷叶也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虽然拿错了一个袋子,但另一个里还有一条盖被。男孩长吁一口气,拉开拉链——牙膏牙刷、两件春秋衫、三条裤子、两件棉衣、两双鞋,一些内衣,以及……
他忽然停下手。
“荷叶,不要玩具没事,你看这个手电筒怎么样?它能调白光、暖光、白暖光三个档位。你刚来不知道,我们学校晚上十一点断电,像屈飞雁那样的台灯藏起来可麻烦了,手电筒方便很多……”
蒋理话说一半,忽然被推开。动作幅度不大,但他显然一懵,忍不住道:“不是,荷叶同学,你不买没事,推我干嘛!刚才咱们撞一起,我现在脑门还疼呢。”
“蒋理,你别烦新同学了,人家整理东西呢。”平头脑袋说。
“我怎么烦他了!我这是关心、友爱同学,我的手电筒很难买到的好不好,别的班抢着预定呢!想着自己的舍友优先他,他还……”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