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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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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理再次一愣,见荷叶手中拿着一个复读机,那复读机瘪下去一块,显然被人踩过。

“你的东西我碰都没碰过!”他举起手。

“不是,刚才我就轻轻捏了捏,但绝对没看见这个玩意。”他再度发誓。

荷叶无暇理睬,他匆匆打开槽口,磁带弹了出来。

磁带是透明色,像是被抚摸过千百次,上方留着深深浅浅的划痕。它太旧了,旧到两个黑色螺口都褪了色,其中左边那个陷下去一个凹槽。

明明特意夹在被子中间,生怕磕了碎了,现在……荷叶一怔,几乎下意识将磁带塞回去,拨下一个按钮。

“呲呲——呲呲呲——”

屋里静悄悄的,复读机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真不是我弄的,我就站你旁边,动都没动。”蒋理不敢轻举妄动,退回到自己的床位前。

荷叶再次拿出磁带,颠到反面。

仍然是同样的声音。

“真的坏了。”

蒋理还想解释,可对上面前这双凌厉的眼神,忍不住委屈说:“是你站在门口不进来,袋子还掉地上了,我没看见,怎么能怪我呢?更何况就是一个复读机,再买就是了,现在谁还用它,我们都用手机……”

“你把我东西弄坏了。”

荷叶再一次重复,这一次他眉头紧锁,反复摸索着手中的磁带,“磁带也坏了。”

“你不要诬陷我!我干什么了就坏了……实在不行,我赔你一个新的就是了!”

怎么赔?

这又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磁带。

堵在嗓子口的话,荷叶哑然。

他说不清自己是气愤还是难过,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到连复读机都要握不动……

六年以来,自妈妈离开之后,是这个磁带一直陪伴着自己,只有听着它,只有枕着它,他才能正常入睡,但如今……

这还只是来到东城的第一个夜晚。

刚才还热络的氛围骤然坠到最低,蒋理不服气,甩脸子爬床上自个儿玩去了。另一边荷叶继续摸索着,可不管他怎么操作,复读机仍然出不了声音,只是持续呲呲地响。

屋内更暗了,屈飞雁将台灯拿上了床铺,于是那光源便从底下转到了上头。黑暗中,荷叶快看不清螺口,也快看不清右下角妈妈的名字。

他坚持不住,吸了吸鼻子。

“放不出来可能复读机坏了,塑料袋子上有磁粉,成分是二氧化铬,只要它没掉,不会影响使用。”

对床的帘子透过一丝亮光,荷叶听见屈飞雁的声音。

“有哪里可以修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屈飞雁再度拨开床帘,微弱的光源下对面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清楚。”

男孩沮丧地应了一声。

屈飞雁拉上床帘,床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看完半面的题,刚准备睡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请问厕所在哪里?”

像挤出的声音,纤细得快要断掉。

“宿舍没有,得去外边。” 刘昂扬先一步回答。

厕所的灯亮了,灭了,亮了,又灭了。隔间里的男孩站着,没有动弹。

裤子上褐黄色污渍一露出,立刻被他藏了起来。

灯又亮了。

隔间的门被推开,男孩走到洗手台。

打开。

水花四溅。

镜子上溅满了水珠,像是散开的扇形。水珠顿了会,然后落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男孩再度打开水龙头。

红色的外裤被水洇开,暗红色的衬托下,自来水也泛了红。他想起什么,倏然关上水龙头。

棉毛裤的松紧带还是染了色。

他呆呆地看了会,像方才看磁带一样专注。下水道传来呜呜的声音,转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男孩忽地将水池中的裤子取出,还没拧干,这条裤子就被塞进一个透明的写着“辽城星河水泥建筑工地”的蓝色布袋里。

布袋也变成了深蓝色。

“谁在厕所那么久,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上不上课!”中年女性的声音,和风一样强势。荷叶像被定住,左手拽着一根红色线头。线头越拉越长,直到脚步声消失。

荷叶不知道没有洗衣粉是怎样搓掉那块污渍的了,只是走出厕所时,迎面的虚风,他浑身都在发颤。

东城的月光很亮,没有迷雾。

他一路走回宿舍,一路倾听不同宿舍的呼声。夜很深,每扇门都紧闭着,偶有哐哐的风声。

他没有钥匙,所以门没有关。此时风掠过,门打摆子地响。

其实今天他本应该很高兴,宿舍有床,有书桌,有衣柜,比他看过的工厂大通铺都要好,可复读机和磁带坏了。

阖上门,风跟得紧。

宿舍内,两个蛇皮袋占据了唯一的通道,他挪开一个,又将湿裤子挂起来。许久,他重新看向桌角的复读机。

“你还不休息?”昏黄的手电光从斜对面透过来。

“马上就好。”

“找到厕所了吗?”刘昂扬问。

“找到了。”

“快上床吧,不早了,明天还能再收拾。”

“好,谢谢。”

硬木板嘎吱作响,荷叶将被垫的布罩拆作垫子,此时棉絮搭在脚边,他一脚就能蹬到网罩。

他发着呆,听见自己浓重的呼吸声,再翻身,床板猛烈地抖动。沿边翘起的毛边扫过脖颈,有细微的疼痛感。

又颠了个身,六块大小不一的床板一起晃,最中间两块搁着肩胛骨,压得生疼。

最后,他只能睁眼盯着白墙。

宿舍里其他三人都拉了帘子,颜色不同,从他的视角看,什么也看不见。屋顶中央有个风扇,朝向另一侧,寝室太黑,数不清它的扇叶数。

不知道盯了多久,大脑混沌不堪,荷叶将手伸进了棉被。

网格拢住手背,像是被缠绕的蛛网。他在蛛网中寻觅,隐隐泛着疼痛。他又看向窗外。

今天没有下雨。

五官被棉絮包拢,一种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

男孩松开了手掌,像是精疲力竭的蚌,缩进角落。

已经毫无预兆了吗?

挂在耳朵的耳机呲呲作响,复读机亮着,却没有清晰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会彻夜失眠,可不知僵了多久,耳畔开始耳鸣。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襁褓之中。

有许多脸面对他。笑的、哭的、闹的,他想说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哦,他忘了,自己还是个婴儿,怎么能说话呢。

然后他看见了樟哥。这时候丁樟才十几岁吧,和自己差不多大。

樟哥,你学校的床是什么样子的呀?

丁樟说,叶子我没上过高中啊。

樟哥,你给我买药了吗?

什么药?丁樟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

别走啊!他吓得一下子跳起来,一路追,一路地跑……他喊樟哥!樟哥,樟哥你等等我!他跑进雨中,跑进泥水中,跑进巨松林,可前面的人却怎么都不回头。

不行!他开始狂奔,不顾一切地狂奔,不要命地狂奔!可越是靠近,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越来越模糊……

对啊,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樟哥吧。

啊,我怎么能说话、能跑了。

男孩想着,一束明晃晃地光刺痛了双眼,耳边车喇叭呲呲地响着——

他低头,一坨污渍正黏在红色的裤子上。

梦醒了。

荒唐一片。

脑袋像被重锤过,刚睁眼就开始耳鸣。过去一天的疲劳,以及无营养的摄入,让人陷入一种真空状态,全身像麻痹般,只有眼皮可以抬动。他还依稀记得刚才的梦,于是动用身体所有的力量,伸手摸了下去。

幸好。

不是真的。

现在几点?天还没亮?

男孩随意地想,又安心地眯起眼,再睁眼时,对面床铺亮了光。屈飞雁起床了。

荷叶的大脑还没正式开工,只有意识还在行走。于是当屈飞雁的视线对过来时,他浑身一颤,彻底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把身上称不上被子的棉絮拉好,第二反应是下床将占据过道的蛇皮袋抬上桌,也许是下床时太着急,脚背打在了栏杆上,声音很大,宿舍其他两个人都翻了身,但没有醒。

屈飞雁看着,没有说话,他背身换衣服,拿着脸盆和牙刷出去了。

六点后,天亮得很快。

屈飞雁起床不久,其他两人也陆续起了。介于昨晚的事,蒋理没有吭声,刘昂扬倒是问了几句,而后蒋理便拉着他去教室抄作业。

荷叶站着,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像是这个学校的闯入者,一无所知。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高中的男孩不修边幅,围在洗衣房刷牙,洗手池一排过去至少三成没穿外裤,他们两条腿在寒风里打颤,末了还不忘冰一下身旁的人。

然后走廊又是一阵打闹。

荷叶带了牙刷和牙膏,杯子在另一个拿错的袋子里,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捧了些自来水漱口,洗了嘴里的沫,简单收拾完准备去报道。

今天已经十月中旬,显然不是新生报道的日子。荷叶背着阿婆缝制的新书包,凭借着刘昂扬的叙述,找到了高一年级的教学楼。

这是一幢双子楼,两幢间隔很近,以三层长廊相接。长廊上缠绕着成片的紫藤萝,攀缘而上,直至窗沿,繁密且错落。

荷叶捏着学籍信息,不知道去哪个班报道,又或者去哪里找到张远。游荡间,他才踏上二层通向三层的台阶,斜角处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竹晟!要我说多少次,你进了学校就得在学校里呆着,想出去就滚回家再也别来!”

紧接着一阵戾声。

女孩明显不在听,她歪了头,高马尾的发尖便从耳后垂到肩膀,然后又滑进白色的衣领。

“你在听吗?你以为学校保安是你家的啊,出了意外谁负责!你告诉我谁负责!”

“我负责”三个字形明显在嘴里打转,但下一秒她看见楼道里的人,倏然就变了口型,将要说出的话给包了进去,最后双唇松弛地抿着。

荷叶不太能理解她的行为,只能移开视线。

“还有你!你们每次约好的是吧?她逃校门,你半夜不睡跑去男寝四楼开门?学校定了十一点锁门,你还十一点半去撬,你什么意思,太无聊?作业太少?”

荷叶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人,才几步,另一张面孔就出现在他眼前。

一张未想到的熟悉的脸。

因为早上才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你不要告诉我你有这种癖好,如果是这样,别来上学了,省得咱们学校的男生以后晚上睡着后人人自危!”

“噗。”

“夏竹晟你笑什么笑!还好意思笑?”

说教的男人口干舌燥,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两口热水,刚想继续发作时,余光中捕捉到楼梯口的人影,明显顿了两秒。

“你哪个班的?早读铃打了不知道?都几点了你看看!”

“老师,请问几点了?”

“噗。”

这次噗的人就不只夏竹晟一个人了,还有她身旁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借着阳光,荷叶发现屈飞雁是一双丹凤眼。

“老师,我是新来的学生,来报道。”

“新生?”

荷叶说罢,训人的主任也皱起眉,他念叨了会什么,又道:“你等下”,说罢便进了办公室。

此时,走廊外站着三个人。

“六点五十,同学你早读迟到了二十分钟。”女孩兀然对他说。

“二十分钟,现在应该要语文默写了。”她旁边的人也补充道。

夏竹晟继续:“今天背什么来着?”

“《琵琶行》吧。”

“你会背了?”

“不会。”男孩说。

“我也不会。”女孩咧嘴笑,“幸好咱们今早被抓出来训,不然肯定重默。”

“不对,戚老师请假了,语文和英语早读顺序颠倒了。”

“啊,那等会还要去默《琵琶行》,要不多被张炳华骂会吧……”

他们一来一回,彻底打破了荷叶这个好学生的思维。男孩尴尬地摸摸后颈,觉得风中有种沙子的摩挲感,他揉了揉,有点疼,不经意想起昨夜的梦。

可那个梦过于混沌,不真切感让人恍惚。

“同学,你是高一的?”

夏竹晟打断了他的思路,荷叶愣了愣。

“喂,没听见吗?”

女孩的手在空中晃了晃。

随即一声轻笑响起,“看来他也不喜欢和笨蛋说话。”

“我靠?你什么意思,上次月考还不如我的人有资格说吗?”夏竹晟愤然向旁边的人踩去。

眼看着红球鞋憋进去一个坑,男孩笑得愈发肆无忌惮。“说一些事实罢了。”他的笑声带着细微的上挑,如同那反复晃动的脚尖,招招洋洋。

荷叶无措地摸着鼻子,东城的风仿佛一夜间吹干了他脸上的湿气,蛰人得很。

“你是公办部的,住第四栋?”

视线继续被那双红球鞋占据,荷叶恍然抬头,不料再次对上男孩的眼睛。那是双黑色的眼睛,阳光在眼尾描边,泛着棕色的光。

小小的赤痕,如同一绺一绺绽开的松树皮。

“我脸上有什么吗?”男孩被他盯得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

夏竹晟奚落道:“被你丑到了呗。”

荷叶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这人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头顶的发丝金闪闪地亮着,荷叶突然有些紧张。

“聊什么聊,你们俩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聊天!”张炳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又说:“你叫荷叶是吧!你在那个,那个公办部十二班,班主任金跃官。你的学籍档案里还缺了些资料,自己送去后勤楼,送完就可以去班里报道了……”

从后勤楼出来时,阳光刺眼,刚才的纷繁已然不见。

“许老师,今天才到?我记得三班今天你早读。”

“别提了,昨晚备课太晚,手机忘记充电了,一觉醒来张主任给我打电话,人都崩了。不说了,去教训那群小崽子了,我不在人,一个个得上天……”

走廊路过几个老师,荷叶愣了愣,第一次有了来到东城的实感。一切繁杂没有头绪的事,终于在将近一年的等待后有了方向,所有的紧张和不甘也渐渐被冲淡。

东城,他真的来了。

空气中充斥着紫藤萝的香气,男孩向双子楼走去,他的教室在后一栋。余光中阳光明媚,一楼拐角处放置着一面硕大的贴壁镜。

暗红色针织运动衫、灰色的小松校裤,以及崭新的红色运动鞋。明明是相近的颜色,却要逊色很多。吞咽着口水,他收回视线。

镜子中的人影与那日在江北县并无一二,只是今日恰好是晴天。

镜子高处蒙了灰,红色油漆标写着“2010届毕业生赠母校”。男孩愈发口渴,他在走廊间穿梭,厕所的生水灭不去一颗滚烫的心,他用牙齿抵住白色药片,随后他听见再熟悉不过的朗读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①

“It was all very final on that gangway and I was grant too in my over coat. I cut quite a figure, and I was getting off, guaranteed. That wasn’t the problem.”②

语文和英语交错,在无限的阳光中延展,朗朗又扬扬。

不远处的紫藤萝走廊,每一片椭圆形的小叶都折射出蓝紫色的光,藤条自然弯曲,倾泻如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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