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玉覃烧得更厉害了,他刷卡进房时,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他站了会,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屈玉覃将灯打开。
亮如白昼。
床上的人终于侧头,皱了皱眉。
“你没吃不饿?”屈玉覃关上门。
荷叶摇头,“你好像也没怎么吃。”
屈玉覃走到床边,调节房间的灯光,于是整个屋内飘着一种荧光的、低饱和度的粉。
“这是什么房间?”屈玉覃皱眉。
荷叶眨眼,“没有双床房了。”
屈玉覃放下书包,坐在床边,腿挨着荷叶的头,“刚才看星星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现在蔫了?”
“没有不开心。”荷叶避开他的视线。
“刚才为什么那么对阿宁,他的智商还不如你妹妹。”
荷叶翻身。
“虽然河很浅,但万一他脚抽筋,也可能会淹死人。”
男孩烦躁地将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说话,屈玉覃也不说。
屋内透明的粉好像亮了一些。
“对不起。”
“什么?”
闷闷的声音再次从被子里传来,他说:“对不起。”
屈玉覃看见男孩出了很多汗,从额头到手臂,再到他露出的一小截腰。他伸出手探了探。
荷叶拂走,“没发烧。”
“那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屈玉覃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不是荷叶的哥哥,没有资格教训他,没有理由为他的赌气而生气,也没有立场坐在这里打哑谜。
“阿宁很喜欢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荷叶忽然这么说。说完,他笑了笑,“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但他总是偷偷来找我。”
屈玉覃道:“看得出来。”
“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荷叶说一句停一句,屈玉覃什么都没做,耐心地听。
“阿婆说妈妈怀我的时候,阿宁经常来我家玩,他会像小狗一样闻妈妈的肚子,然后说我是奶香的。”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
“他磕破脑袋的那天,也是我出生的日子,他不知道怎么跑去了宁家村,脑袋摔在了石板上,流了很多很多血。疤在刘海下面,他妈妈最忌讳被人看见。”
“这件事和你妈妈有什么关系?”
“唔,我妈妈是他的班主任。”荷叶将脸埋进被子,他的手束在身后,腹部露出一小截,“他被找到时,手中还握着一把花,那株花叫香雪兰,白色的。”
看着墙壁上淡淡的粉色,屈玉覃倏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斜靠在床板上,静静地低垂着眼。
“我想惩罚他。”
男孩停顿了一秒,“但我又害怕他真的死掉。”
“为什么要惩罚他?”屈玉覃问。
“我不想让他跟着我。”
“但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恐惧。那束花是他送给你妈妈,也是送给你的。”
荷叶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屈玉覃忽然感到伤心。
这是他第一次为荷叶感到伤心。
不知道是不是来到了这个人的故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坦诚的、矛盾的、不堪重负的情绪。
荷叶在心疼阿宁,而他在心疼荷叶。
走神间,屈玉覃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了他的发梢,又碰碰自己的额头,“我好像烧得有点严重,能帮忙去买点退烧药吗?”
荷叶愣了愣,“好。”他收住情绪,起身说:“我现在就去。”
真的发烧了。
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烧了,屈玉覃觉得自己迷迷瞪瞪,脑子里混沌一片。
上一次发烧还是小学,那天他陪屈飞雁去珠海看航展,去得太晚,前排都是高个的大人,小孩什么都看不见。
领他们的爷爷被熟人喊去聊天,他们俩只能自己参观。
屈飞雁在人的缝隙里四处奔跑,他浑身都是汗,额角、脖颈、后腰、脚后跟……屈玉覃跑不了他那么快,只能一味地跟着。他根本对航展没什么兴趣,但他总是屈飞雁的护花使者。
小孩终归是小孩,屈飞雁跑累了,于是哭了起来。
“哥哥……哥哥,我什么都不见……他们怎么长那么高,我恨死这群大人了……”
他哭得过于搞笑,以至于屈玉覃笑起来。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和我站一边的,他们不考虑我们小孩,只知道给大人看,大人懂什么!”
屈飞雁说得有道理,屈玉覃竟然觉得他不算很笨。
大人懂什么,小孩子才看得懂。
于是,他驮着屈飞雁,让他尽量像大人一样高。
不过像他这样做的,也有其他小孩的爸爸。哥哥驮着弟弟,还是两个小不点,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们反而成了被参观的那个。
一位女士于心不忍,笑着给他们腾出位置。可屈飞雁才开心了不到一分钟,人群突然散开了——战斗机表演开始了。
屈飞雁又委屈了,凭什么他才看了一分钟,表演赛就开始了!
他一委屈,屈玉覃便遭殃。
屈飞雁不肯从他脖子上下来,屈玉覃又不敢把他甩下去。弟弟得寸进尺,哥哥只能受着。
屈玉覃觉得自己有时候像受虐症,明明求他的是屈飞雁,自己可以翻脸,可到了关键时期,又舍不得让他难过。
爷爷说这叫哥哥病。
他对自己的哥哥病有点无奈,但又乐在其中。
不过后果就是,他当天晚上发了烧,屈飞雁被爷爷打得屁股开花。这下回去屈飞雁又不理他了,屈玉覃反而委屈了。
算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被惊醒时窗外下了小雨,屈玉覃觉得很冷。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有股熟悉的味道。
江北县也属于辽城,上次是荷叶,这次倒换成了他。
屋内的粉依旧,卫生间还能听见规律的漏水声。
屈玉覃想起自己没洗澡,不免觉得浑身粘腻。他环顾四周,发现身上搭着条厚厚的被子,而荷叶躺在狭窄的、称不上飘窗的玻璃窗旁,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睡得很熟,一只腿跨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是有一挂没一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