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展厅主题不太一样,这个是以“太阳系”为主,艺术装置和模型比较多。”
荷叶忍不住问:“你来过?”
“岂止来过,从小到大,每年都得来几次,什么春游秋游,学校都爱组织。”屈玉覃笑道。
“我们那里没有这种活动。”荷叶说着,忍不住抚摸进门口的整片陨石墙。细小、粗粒的颗粒感从指腹间传来。屈玉覃戳了戳他肩膀,指了指旁白的提示牌。
“我不知道不能摸。”他惊地收回手。
“估计是新规定。”屈玉覃说:“那边还加了个大屏。”
陨石墙旁果然增添了一个大型投影器。它模拟陨石撞击的过程,科普了陨石坑形成的原理,甚至在周边陈列了全国至今发现的各式各样的陨石。
“前面是八大行星吗?”荷叶看着模型矩阵问。
“嗯。”
东城的天文馆有些年头了,这几年修缮了好几次,其中两三块展板被摘了,至今还没来及挂上新的,屈玉覃便介绍道:“那是水星,太阳系中最小的行星。这个是金星,离地球最近,也是最热的行星,它的一天比我们的一年还长,表面附着着大量硫酸云,火山活动很频繁。”
“它是月亮外最亮的自然天体吧?”荷叶用贫瘠的知识储备问道。
屈玉覃点头,“火星那边拍照的人特别多,你要不要拍一张?”
荷叶忸怩不吱声,屈玉覃已经掏出了手机。前面几乎都是家长在帮孩子拍,轮到他们时总是有些古怪。
“你一起吗?”他问屈玉覃。
“我小时候拍过,给你拍就行。”
“可以自拍,咱们一起合照吧。”
后头的家长还在催促,屈玉覃没办法,半蹲着站在荷叶身后。自拍的距离实在太近,根本拍不清火星的整个面貌,只剩下赤红的一片,映得两个人也都满面红光。
“有点丑。”荷叶看着照片道。
屈玉覃皱眉,“确实,像没脖子一样。”
“仔细看看好像也还行?”
屈玉覃道:“我都翻白眼了,还是删掉吧,从来没有照过这么难看的照片。”
“别删!”荷叶一把抢过,护食般地塞进裤兜。
“喂,那是我的手机……”屈玉覃无奈地笑了两声,“光你一个人好看,这不公平吧?”
“我也不好看。”荷叶跑远些嘀咕。
人流忽然多了起来,屈玉覃放弃了追逐,停下来道:“这边是土星。”
荷叶跟着抬头问:“这个环是什么?”
“你说环系系统?就跟东城的环线一样,分A环、B环、C环、D环之类的,其中B环是它最宽最亮的部分。周围这些是卫星,土星指挥卫星就跟曾可莘指挥我们一样。”
荷叶不理解,歪着脖子在那里看简介。趁着这个间隙,屈玉覃的手掌顺着他的背摸了进去,然后从腰部勒住他,另一手直接将手机给抢了回来。
“很痒。”荷叶忍不住笑。
屈玉覃惊讶他怕痒,还想再试探一次,谁料男孩猛然跑出去几步,隔着两三米道:“别过来。”
“干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手机屏幕上粘了荷叶的汗渍,屈玉覃轻轻用手纹覆盖。
“别删了,那照片还挺有纪念价值的,不发给别人就是了。”荷叶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不删,你先过来。”
“我不。”
“过来,不弄你。”
“不要。”
“真的。”
“我不过去,你想删就删。”
屈玉覃没想到他这么怕痒,忽然来了兴致,招手说:“骗你是小狗。”
再躲着显得过分矫情,荷叶一步步挪过去,走两步试探两眼,走两步再试探两眼。屈玉覃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是还怕猫吗?”
“嗯嗯,我怕猫,你怕痒,行了吧。”屈玉覃继续笑,“快点儿,再磨蹭看不完了。”
“好吧。”
荷叶的每一步都极其具有分寸,有时候距离太近时,他还会刻意退几步。屈玉覃拿他没辙,直接拽过胳膊道:“这是月球,站后面能看清吗?”
灰色的月球模型反射着莹莹微光。荷叶抬头,巨型的模型之前,他显得这般渺小。
“那是地球。”
声音从耳后传来,荷叶跟着它一起回转——
波澜壮阔的蓝色,变化莫测的风云,动态地生长着,一览无余。
这是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地球模型,由悬吊技术悬浮在场馆的半空中。它重约一顿,高达三层,表面附着着最新的共感电子频屏。
一楼,二楼,三楼,微微俯仰,近在咫尺。场馆内的空调微微吹拂,荷叶的衣摆也微微拂动。
地球很大。他们很小,小到在庞大的球体面前是那么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一百米的钉鞋、冰凉的红豆沙、微微震动的手机……仿若世间一切都与他不再相关。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好厉害。”他感慨道。
“嗯。”屈玉覃只是轻轻应和,“去下一个展厅吧。”
荷叶轻轻退了两步,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继续跟随。
第二个展厅在二楼,两个人顺着扶梯向上,中间需要穿越星空摄影展的长廊。荷叶一边侧目,一边忍不住道:“你果然来过很多次,对这里这么熟悉。”
屈玉覃顿了顿,“小时候经常陪屈飞雁来,他缠着雪枫姐讲这些,听多了谁都能记得住。”
穿过摄影展,前方是一条星际长廊,廊道漆黑一片。荷叶忍不住加快脚步,屈玉覃拉住他道:“走那么快干什么?”
“前面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灯。”
“再等等。”
屈玉覃扯住他,荷叶以为这人又要搞什么突袭,踉跄地挣脱了几步,随后只见廊道中星云璀璨。他愕然地停下脚步,张张嘴,“这是什么?”
幕布中的粒子运动着,它们迅速张开,又急速地合拢,最终停留在两个影子之间,勾勒出浅浅的人形。
“过来。”屈玉覃招招手,荷叶听话地走过去,于是那粒子也随之流动,两个人形逐渐靠拢。
“这是你。”
屈玉覃的手指点在幕布,一颗蓝白色的粒子亲吻着他的指尖,荷叶模仿着他的动作,二人胸前搓成了两个浅色的光斑团。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时间久了,那些粒子再次飘荡起来。人的影子被抹去,飞散在浩瀚宇宙之中,就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没了。”荷叶轻念着,忍不住挥挥手,这次幕布上没有再出现手臂的影子。
屈玉覃道:“我们被宇宙吃掉了。”
荷叶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一切如同他不知在哪里读到过: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人类终将长眠。宇宙会深邃、永恒地凝视着你,它也将抹去世间一切,让镌刻与思念消散在百亿年的光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