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袭来,荷叶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手中的硬币。
黄昏中,钛合金板耀眼夺目,球体建筑陷入一片橘色,门口几个男孩正在操控飞机模型,他们俩停下来看了会。
荷叶想起什么,问:“是不是忘记给屈飞雁带礼物了?”
屈玉覃扬扬头,走到左边的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瓶冰可乐,然后晃了晃。气泡在瓶口聚集,又迅速破裂,连同气孔处都折射出日落的橘光。“这个就够了。”
一架飞机落在了荷叶的肩膀上,他被小小地攻击了一下,随即远处的男孩跑了过来。荷叶把模型递给他们。
“肯定是你刚刚没操纵好!撞了墙壁,这都坏了!”
“胡说,刚刚不还能飞吗?”
一个男孩急地抢过模型,另一个又急着解释。
“早知道不借给你了,我爸爸才买给我的新款。”
“我帮你修……”
他们又跑远了,飞机也摇摇晃晃地起飞。它飞得不高,被风吹得颤抖,恍惚间,荷叶想起那些纸飞机。
“笑什么?”屈玉覃问。
荷叶摇头,“你们小时候也会这么玩吗?”
“嗯,差不多吧。屈飞雁和夏竹晟喜欢在旧场堆玩,雪枫姐放假时也会教我们怎么操控。”
“你呢?”
“我?”屈玉覃挑挑眉。
“嗯。”
“大多数时候看着,有时候他们非要比赛,我也会当裁判。”
荷叶点点头,又将那枚硬币拿出来看。
hy和qyt的缩写字母小小的、凌乱地雕刻在角落,而右下角还有一串不算太清晰的数字。
“这技术还得升级,你看这里模糊得。”屈玉覃凑过来摸了摸。
荷叶小心地打开书包,又在屈玉覃的笑声中说:“这个归我。”
“又没和你抢。”
“我就说说。”
“那我亏了,早知道吃那个五十块的冰激凌好了。”
荷叶红了脸,“下次一定。”
飞机又撞在了地上,一根根如葱的男孩焦急地飞奔过去。他们用胶水黏,用胶带缠,然后再次将它放飞。
荷叶站在原地看飞机再次起航。他不是没有看过飞机,在小松的土坡,在东国的月台。机翼会擦过云层,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是大鸟的翎毛,然后消散不见。
再小的时候,他坐在爸爸的肩上,和爸爸一起接妈妈回家。飞机从巨树林飞过,轰隆隆地驶向远方,他忍不住摇晃着双腿,尖叫道:“爸爸妈妈,是机械鸟!”
他从未想过是否有一天能坐上这机械鸟,也未曾有过飞行员这种男孩儿普适的梦想。
他只是想,在飞机上看小松是什么样子?
能看见巨松林吗?
还是它变成一个小小的芝麻一样的点,就如同所有的乡村和城市一样,在遥远的万米高空中,变得渺小又飘远。
或许还能看见雪山,看见峡谷,看见无数的风景。
荷叶有些恍惚,在书包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小册子,里面夹着不同的树叶——
松针、沙枣树叶、榉树叶、香樟叶、梧桐叶……
有些只是树叶,有些已经做成了书签。
落日婆娑,照得册子的透明纸片金光灿灿。他再次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那架纸飞机。
因为被压住,胶水处已经开裂,像是他笨拙的、蓬头垢面的老朋友。
荷叶拿起它,抚摸它粗糙的纹理。
“啊,飞起来了!”
远处的飞机模型再度起飞,男孩们奔向广场,日落攒在他们的帽兜。
荷叶恍惚地眨眼,仿佛看见手中的飞机重新整装待发。
它起飞、旋转、腾空,绕过天文馆,摇晃地驶向远方,穿过男孩与男孩的肩膀,穿进幽闭的小巷,然后是公交站台、小吃店、诊所,它穿过欢声笑语,穿过沉默的哀伤,更深处,向更深处……
在一棵不算太高大的扁柏上,悄悄降落。
他从纸飞机下舱,推开门,呼吸来自整个东城、一天中最后的日光。
“这个你还留着?”
屈玉覃打断了他的幻想,荷叶回神应,又看了眼冒水的可乐瓶,“太晚了,回去吧,可乐快不冰了。”
屈玉覃掏出手机,“确实到吃饭的点了。”
“走吧。”
四月的天不该这么热,可今年热得出奇。
荷叶跟着屈玉覃,两个人朝公交站台走去。下一班车要等一刻钟,他们坐在站台发呆。
东城的春天实在漂亮,一路上荷叶走走停停,攒了半册子不同的树叶。他其实不在这个站台上车,可想送屈玉覃回去,所以没说。
“你想好了吗?”
“什么?”
“转到公办部,还是留在民办出国?”
屈玉覃撑住坐台,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个适合自己。”
“马上要交志愿了。”
“我已经交了。”
荷叶惊讶地望向他。
屈玉覃侧头,“如果考得上,就转去公办部。”
荷叶忍不住笑了两声。
“你还挺开心。”
“没有,风把头发吹眼睛里了。”
风确实吹了起来,背后的柳絮刷刷作响。
“不过也挺好,以后咱们一个班也说不定。”
“你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
屈玉覃沉思了一会儿,“其实我初中的时候文科更好。”
“这样啊。”
太阳低垂,黄昏愈发浓郁。屈玉覃伸了个懒腰,荷叶扬起下颌,他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忽然问:“屈玉覃,如果今天看比赛的人是你,换成你遇到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屈玉覃伸完这个懒腰,靠在旁边的杆子上,“我啊,我不会帮忙。”
“为什么?”荷叶感到意外。
“这两双鞋都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力去安排它们,万一他穿了鞋摔倒了呢?”
“可是不借给他,这次比赛他肯定没戏了。”
屈玉覃看向他,“比赛有那么多场,因为一场摔伤了多得不偿失,既然有这一场,那一定会有下一场。”
“所以你和丁江意一样吗?”
屈玉覃移开视线,“他只是很想赢,没什么错,谁不想赢呢?”他又说:“如果当时毛擎航没有回来,你还是会把那双鞋借给他吧。”
荷叶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着男孩沉默,屈玉覃问:“对我很失望吗?”
“什么?”荷叶愣地问。
屈玉覃笑了一声,“觉得我很冷血。”
“没有。”
屈玉覃“唔”了一声,“那为什么觉得丁江意冷血?”
荷叶摇摇头,“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那一刻就是既生气又失望。”
屈玉覃的语气忽然放缓,“嗯。”
“嗯?”轮到荷叶觉得奇怪。
“因为在你心里,期待他多于我。”屈玉覃笑说。
荷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想否定,但瞬间又迷茫起来,“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过于冒险确实不理智……”
“但有一句我不认同。”男孩忽然坚定道:“有时候机会那么一次,如果是我,必须牢牢地抓住它。”
嘴唇轻轻松开,暖风飘了进去,随即屈玉覃无奈地笑出了声。
公交车到了,他背上包,上了车,“走了。”
荷叶起身。
“你要去转地铁,去吧,学校见。”
“你知道?”男孩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