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比你更熟悉东城。”
隔着玻璃,最后几个字被引擎车吞没,阳光直直地照射着车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荷叶挥挥手,“学校见。”
屈玉覃也挥手。
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回到东国,可当冯叔给他开门时,荷叶竟然觉得落寞。空荡荡的校园,空荡荡的宿舍,连月台也空荡荡。
四月了。
天色渐晚,凉风微拂。它夹杂着春天的风韵,又慢慢向夏天飘摇。
第二天夜里,荷叶接连来到月台发呆。
磁带一圈一圈地转动,耳边是妈妈的歌、是初赛的曲子、也是复赛的合唱。
听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刷空间。最近电视选秀节目很火,班里同学一大溜地在追,班级群也变得热闹起来。
不知什么原因,秦小正为自己喜欢的歌手和其他同学互呛,蒋理趁乱卖起自印贴纸。又不知谁说了句“xxx贴纸张数比xxx更多”,于是班级群再度掀起波澜。
荷叶没有插嘴的份,点进秦小的空间瞧了瞧。
高频次的博文,加上各种颜表情。他看得眼花缭乱,最后又打开对方的“日志”。
最新一篇日志写于2010年1月,秦小分享了当时她最喜欢的女歌手的新专辑。
大部分链接已经失效,偶有一首可以听。荷叶不是绿钻会员,只能去网页中重新搜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网址可以播放,于是手机随着女声微微震动起来——
窗外玫瑰
雨后吐出新的花蕊
一阵忘形的风在翻飞
心情花园
忽然变得一片明媚
你的脚步惊醒我沉睡
所有金色的梦
在这一瞬间不再朦胧
漫天絮花飞舞
仿佛都是在为爱悸动
深藏阁楼爱情的钟
随着时光的声音在摆动
甜蜜无边伸延当你的身影
和我的身影一起交融①
…………
“所有的金色的梦,在这一瞬间不再朦胧,漫天絮花飞舞,仿佛都是在为爱悸动……”②
跟着曲子轻轻地哼,后知后觉,荷叶停下来。
月台上只剩下女声。
他盘腿坐下,风从裤管里钻进去。
“昨天回去你和屈飞雁和好了吗?”
对方的头像闪了闪:没。
“可乐不管用?”
屈玉覃:也不是。
“那为什么?”
屈玉覃:他不喝。
“可之前不是说爱喝可乐吗?”
屈玉覃:作呗
“他今天好像也没下楼背书。”
见对方没应,荷叶又问:“你在干什么?”
屈玉覃:发呆。
“马上就要分科考试了,不复习一下?”
屈玉覃:荷老师,你好严格哦。
“补一下数学和语文的缺陷,万一就转过来了。”
屈玉覃:我很期待我能转过去吗?
“小夏说你上次月考班级倒数。”
屈玉覃不说话了。
荷叶急地打了几行字,生怕伤了对方的自尊,于是弥补说:“下次放假我去市中心买书,你要一起吗?”
“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饭”,这几个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回道:下周不行,家里有事。
叶子:好吧。
回去的路上脚步沉重,夜风在胸前乱窜,宿舍里大家都已经睡了。
他将衣服一一挂好,才慢吞吞地爬上床,不知道是不是午休睡得太沉,竟然没有一丝困意。
好久没有睡不着了。
男孩辗转反侧,仍然无法入眠。
黑暗中,他摸出枕头下的耳机,继续听刚才录下的《爱情花园》。
头顶的天花板不知何时掉了几块墙皮,露出的深色的水泥砂浆。那些墙皮边垂耷着,似乎摇摇欲坠。
荷叶翻了个身。
手机被重新掏出,百度的界面还停留在“市中心好吃又实惠的店”,他又滑动了几个网页,最后只能默默关闭。
以前屈玉覃几乎没怎么拒绝过他……不过被拒绝也很正常,别人也会有自己的事情。
荷叶又翻身。
他拽下耳机,愣愣地摩挲着自己掌心的手纹。
自己是不是和屈玉覃联系太热络了?连花略略都说他总是捧着个手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可是……为什么屈玉覃以前总是回复得那么积极?他根本就是一直在玩手机,所以没花心思在学习上吧?
想到这里,荷叶突然有点生气。他忽然特想问蒋理这次分科考试的时间,可碍在对方睡了,又硬生生地躺了回去。
合唱团的排练还剩最后一个月,如果屈玉覃考不上公办部,那么之后他们应该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吧。秦小说过,高二大家要换教学楼,到时候连宿舍可能都要搬。
可是如果屈玉覃考上了呢?
他去文科班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物生班和史政班也不在一栋楼……
一股浊气从口中被呼出。
算了,该睡觉了。
他劝解自己。
该睡觉了。
男孩逼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
半小时后,他又睁开。
蒋理的呼吸声在耳畔响着,实在心烦意乱,他莫名其妙地下了床。
深夜的走廊很空旷,步子异常得响亮。他小跑着,喘气地站在厕所的镜子前。
胡须比以前长得快了很多,又粗又硬。
他抚摸着胡茬,用掌心轻轻贴住。麻麻的触感从手掌到大脑,掌心轻轻摩擦,说不出其中的痒意。
片刻后,他尝试对着镜子拔掉几根,可动作太慢,疼得人龇牙咧嘴,最终也就作了罢。
百无聊赖,继续在走廊游荡,又或者趴在厕所外的栏杆上,静静地看月亮。
今天没有飞机,月牙很弯,但没看一会儿,它便被云层遮住。
身体忽然变得燥热。
他拉了拉衣领,好让风从胸膛掠过。
可惜凉风并不太奏效。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荷叶很少说脏话,妈妈教过他这是不文明的。可今晚,他实在对自己不受控的意志而感到失望。
不知道站了多久,连同夜风也无法将一颗躁动的心熨帖,他只能自暴自弃地找到一个隔间,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将自己藏起来。
与往常不同,心情复杂也暧昧。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懂明天还要上课,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可他控制不了。
后窗里传来杜鹃花的香气,涩涩的,一阵一阵。男孩倚靠在墙上,大脑混沌一片。
风拂过脖颈,他轻轻呼吸着。
黑暗中,他叩问自己,冥冥中又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