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韫看向窗外：“起初小家伙很调皮，经常因为咬坏我的图纸被我勒令罚站。现在可能是年龄大了，我有时心血来潮想要逗逗它，把图纸送它嘴边它都懒得咬——你和尚禹交往的怎么样？”

江允南握紧茶盏：“还好。”

“该做的都做了吧。”

“……”这茶有点噎。

“别觉得我直白，”沈轻韫声调柔和，反复什么禁忌的事从她口中说出来，都布上了一层神圣感：“两个男生在一起，要做的保护和预防很多。我儿子什么德行我知道，你不强硬一点只会被他占便宜。今后相处，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能太顺着他。哦，尤其是那方面，不喜欢的话咬死不答应就是了，他敢跟你翻脸，妈妈一个耳光可以把他扇进护城河里喂鱼。”

江允南：“…………”

江允南无声放下茶盏，清冷的脸上写满了大可不必。

“不过话说回来，”沈轻韫看着江允南，笑问：“你又是怎么会喜欢上我儿子呢？”

女人温和的面孔下没有明显敌意，全都是直白的探究。

很显然，先前所有的铺垫和关系的拉进，都是为了在这一刻出击。

怎么会呢……

江允南一时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祁尚禹有了别样的心思。

但有一点很清晰，他从未真正讨厌过祁尚禹。

起初两人相处，更多是江允南单方面的尴尬和排斥。转折点大概是祁尚禹因为保护他被李铸砍伤那次吧，那一整天从医务室到咖啡馆，江允南的心思一直在祁尚禹身上，尽管他并不去看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的每一个举动。

那次，他鬼使神差把人捡了回去，让他住在自己楼下。

后来回过味儿来，江允南自己都惊讶这个行为，但事已至此，也就那么算了。

要说真正心动的点……

江允南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合租的第一晚，祁尚禹在客厅等他回家吧。

那是这十几年里，第一次有人等他回家。

那晚，祁尚禹随口的一句话，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就是那一刻，他疯了似的在心底重复着一句话：我和这个人，有了一个家。

这个念头很诡异，但是很奇妙。

江允南至今记得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当时觉得不可思议，谁承想后来居然变成了生活里最不起眼的日常。

再后来，随着两人相处越累越多，交集越来越深，祁尚禹迅速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是他自己都后之后觉的程度。

祁尚禹带他去游乐场，满足了童年的遗憾。

带他去校园，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陪他过年，精心准备烟花秀，满足他的愿望。

祁尚禹做了很多，单拎出来每一个都可以是心动的点。所以你要问江允南为什么会喜欢祁尚禹？江允南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很多了。

江允南没说太多。

他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在为儿子考虑，这样的探究是天下父母惯有的行为，因人而异方式不同深浅不一，但并不是针对谁。

于是只挑了几个重要的点说，并且说的有凭有据，最起码能被人信服。

而不是一问三不知。那显然是图着钱来的。

前两件事还好，说到第三件事时，沈轻韫突然一愣。

咚——

茶盏落在桌面发出声响，溅出几滴水，落在了桌面上，也弄湿了她的指尖。

正常情况下，江允南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一直在看沈轻韫，所以马上就能捕捉到女人眼里的情绪，是惊讶，也是不敢相信。

他抽了两张纸巾送过去，平和关切道：“您怎么了？”

“他陪你放烟花？”沈轻韫先问话后接纸，似乎是意识到失态，她赶紧坐好将手擦干净。可她并没有将纸扔掉，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对上江允南的眼眸，不可置信地再次重复：“你说，祁尚禹，他陪你，放烟花？？”

江允南：“是。”

“……”沈轻韫又问：“他有跟你说过他生父的事吗？”

江允南点头，如实回答：“因为遭遇恐怖袭击，意外身亡。接到消息的时候，祁尚禹还在上课。”

“哈——”沈轻韫轻捏鼻梁笑出声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啊。”

“……”江允南点了下头。

就算知道另有隐情，他也没有打扰女人。就那么静静等着。

半晌，沈轻韫重新倚靠在沙发上，望向窗外：“他爸爸出事的时候，正在跟他通视频电话。”

瞳孔忽地一缩，江允南全部的视线都聚焦在女人脸上。

沈轻韫平静道：“那场袭击太突然，没有接到任何指令，他爸爸大概是知道凶多吉少，就给他打了一通视频。刚说了两句告别的话，还没来得说我爱你，那栋大楼就被炸了，画面先是一片火红，然后中断。尚禹啊，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头发染成白色吗？”

“一个是因为他的偶像是这个发色，还有一个原因是，那晚我亲眼看见他一夜白头。但是他那会儿才十几岁。”

“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儿子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放烟花。”

咚——

茶盏掉落在地，茶水没入地毯。

江允南愣愣地看着沈轻韫，眉宇间满是震惊。

沈轻韫笑的苦涩：“难以置信是吧。”

是。

祁尚禹从未说过这件事。

江允南控制不住地想。

难怪……

那晚临开车前他突然手腕发麻。

去停车场的时候不远处正好有人在放炮仗，他一定是吓到了才会那样。

陪我看烟花的时候他又是什么心情？

“谁能想到那一通电话就是诀别。亲眼看着父亲在眼前消亡，却什么也做不了，回家后发现妈妈不省人事，傍晚收到爷爷奶奶的病危通知书，马不停蹄往医院赶，在ICU门口一待就是一晚。那一整天啊，一大家子的生离死别全都压在他一个锦衣玉食从小没经历过风浪的孩子身上……我至今不敢想如果换做是我，又要花费多久才能走出来。他居然能为你放烟花。”沈轻韫不动声色调整呼吸：“看来我儿子是真的很喜欢你。”

沈轻韫看着在草坪上撒欢奔跑的萨摩耶，眼眶逐渐湿润，但她并没有放任眼泪流下，而是抬手向上抹泪，顺势将鬓角的发丝塞在耳后。再看江允南时，她的神态依旧优雅，如果不是眼眶里的红，没有人会知道她曾为谁伤感过：“抱歉，你第一天来我就对你说了这么多伤感的话。已故者值得缅怀，但既然活下来还是要向前看。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

江允南捡起茶盏，轻轻摇头。

“尚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和第一位先生最相爱的时候诞下的结晶，我永远爱他，并愿意爱他所爱。”沈轻韫说：“请原谅我对你探究了这么多。我儿子是个喜欢什么就一头莽死的人，作为母亲，我很害怕他全心全意爱护的人，并没有那么爱他。但我知道，感情这种事不能强人所难。所以孩子，今天邀请你来家里做客，除了想知道你的意思，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说着，沈轻韫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分文件，她一一打开到关键部分，可以清晰看见，文件都盖了章，甲方一栏也已经签了字。

沈轻韫将合同推到江允南眼前，说：“跟聪明的孩子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了——第一份合同是五个亿，只要你承诺未来十年不会离开我儿子，这笔钱就是你的。”

听见五个亿的时候，江允南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浮动，完全看不出他有没有因为这笔钱而期待或者心动。他一直是淡淡的，还会在长辈说完话的时候看向长辈，那清冷的眼神无外乎是在传达：我明白了，您继续说。

就算是不喜欢，也没有打断或者直接走人。很有礼貌。

这一点让沈轻韫很满意，不管是因为情绪稳定，还是因为他确实不屑一顾，这都值得令人敬佩。

于是说起第二份合同的时候，沈轻韫的语调里明显布上了一层欣赏。

“第二份合同是集团的股份和一些其他资产的股权，你可以看看细节，财富值远超于前面的五个亿。”沈轻韫说：“我儿子不会改国籍，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强迫你，所以这意味着你们不能领证，你们的关系不受法律保护。所以这份合同的时间是二十年。只要这二十年，你对我儿子不离不弃，哪怕不那么爱他了，也不要搞外遇，这些资产就全部为你所有——你先不要着急回答，这里还有第三份合同。”

“如果我儿子对不起你，如果你想好了，那么你可以随时随地离开。所以第三份合同是一套澳大利亚和一套新西兰的别墅，还有牧场。以及一亿五千万澳元，这些资产足够你花一辈子，呆够了那两个地方，移民到任何国家都可以——如果你不想出国也没关系，我可以上海或者港澳为你置办房产，但我怕我儿子纠缠你，所以还是建议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以出国躲一躲。”

“往哪躲啊——”

不等江允南回答，身侧突然传来一阵不着调的男音。

江允南只觉得一阵狂风从侧方刮来，紧接着他的肩膀被人搂住，桌上的合同也被一只大手按住，眼前的小臂因为发力而血管明显，肩上的手臂也明显收力。

“我当是密谋什么呢，”祁尚禹抓起合同甩了两眼，继而评价道：“第一条看着还行，就是给太少了，毕竟我彩礼就打算给十个亿——第二条就开始变味了。”

沈轻韫抬眼：“哦？你有何高见？”

祁尚禹响指一打：“这个问题问的好。”

沈轻韫：“……”

在亲妈无语的眼神下，祁尚禹大摇大摆往江允南身边一坐，一手搂着人，一手按住合同，指点江山：“什么叫不领证就不受法律保护？结婚那天，我要办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邀请各国元首和部落族长一起出席，到时候把全家亲戚和全北京城的好友都叫来，摆他个三五百桌，对了，别忘了叫远房三姨夫——再邀请各大媒体，娱乐记者，影帝影后顶流小生，一起为我们做见证，连同纽约时代广场实时直播。”

祁大少爷十分狂妄地冷笑一声：“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人不知道我和江允南是一对儿的——法律保护不了，道德总能约束了吧？全世界亿万民众都能见证这段旷世恋情，谁要是再敢敲我墙角，人民群众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沈轻韫：“……”

江允南：“……”

“还有第三条，什么叫我会对不起他？”祁尚禹继续点评：“我十几岁情窦初开，抽烟只抽煊赫门，一生只爱一个人。在您和爸爸们的熏陶下，我从小就深知爱的真谛是一心一意，怎么可能费劲千辛万苦把人追到手又不管不顾？”

他将合同撇在桌上，大大方方往后一仰：“您与其担心我晚年会出轨，倒不如担心我年轻时用的太多老年阳.痿。”

沈轻韫：“……”

江允南：“……”

江允南一手扶额，一手捏着祁尚禹的大腿。然而作祟的手却被人牢牢握在手里，动弹不得，粗糙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摩擦了两下，是打着安抚旗号的暧昧。

“别说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就是躲到尼莫点我也能把人翻出来。”祁尚禹语调豪横：“他要是不愿意回来也行，我就陪他在那待着。我也不回来。大不了我们俩死了以后就葬在那片海。再立两块石碑，上面一个字都不用刻，就放两个二维码，扫一扫即可查阅本人生平回顾。到时候我就把婚礼现场的视频放上去，只要地球不爆炸，只要地球还有人，就永远有人知道我和江允南的故事。死了以后，也要被人知道我们俩是一对儿。”

祁东勋端着鱼出来的时候，就觉得茶室那的氛围不对。

他刚把鱼摆上餐桌，就见沈轻韫抿着唇，眉头紧锁，似乎是做了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一张白纸和一支笔，送到江允南眼前。

并且语重心长地说：“孩子，银行卡号告诉我。”

江允南：“？”

“我先给你转五个亿。”沈轻韫心疼道：“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江允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