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浮云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天光还没亮透,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修仙者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有的面色凝重地低声讨论,有的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还有的只是安静地靠在墙根,眼底残留着昨夜未能成眠的血丝。
修仙之人大多精明。
即便是被拉入梦境时反应不过来,线下醒转之后,那份敏锐也胜过寻常百姓太多。
空气中那股尚未来得及散尽的妖气,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个答案。
昨夜不是一场普通的噩梦,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梦里。
整座镇子笼在一层劫后余生的躁动里。
但有几个人不同。
“那梦魇小妖儿,就是被爷爷我锤死的!”说话的是个肌肉壮汉,上身只套了件敞怀的短褂,露出胸口大片刺青,两只胳膊粗得像是两截树桩。
他举起一柄大到离谱的铜锤,“就那么一下!一拳锤下去,那小妖连哭都来不及哭,就化成灰了!”
旁边的镇民们不明所以,但看这人煞有介事的模样,便纷纷跟着点头拱手,七嘴八舌地喊。
“谢谢大爷”。
“大爷真是神仙下凡”。
那壮汉越发得意,把铜锤往地上一顿,砸出个小坑来,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描绘自己是如何在梦境里独战群妖,如何用一身钢筋铁骨硬扛梦魇的攻击。
陆霜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梦魇的法阵散尽之后,他们四个人就决定继续赶路了。
说好的是三日的路程,可光在浮云镇就平白耽搁了两日,照这个速度下去,到逍遥门怕是要误了仙门百家议会的日子。
江拂雪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马车一眼。
沈寂川策马跟在马车旁侧,偶尔低声和殷焕生说两句话,说话的时候总是眉头紧皱,神色严肃。
然而殷焕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既不看人也不回话。
这一路从镇子中心穿到镇口,陆霜序听了不下十个人在冒领她的功劳。
有的说自己是用了祖传的法宝,有的说是一剑劈开了梦魇的脑袋,有的说是念了一段失传的咒语。
每一个人都讲得有鼻子有眼,旁边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发出几声惊叹和喝彩。
她倒也不是觉得打败梦魇全凭自己一个人的本事。
江拂雪用冰盾控住了梦魇的行动,飞霜剑又在关键时刻飞到了她手里,说到底是合力击杀。
可最后那一剑,是她实实在在亲手刺进梦魇脑袋里的。
现在倒好,满街随便冒出来一个人都敢说自己是屠妖的英雄。
马车辘辘地从镇口驶过去的时候,陆霜序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血压拉满的场面。
一个长相猥琐、满嘴黄牙、邋遢到头发上都能刮出一层油的男人,正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破木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抖搂着一沓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符咒,对围着他的一圈镇民滔滔不绝。
“昨夜那妖,可不是一般的妖,它是百年道行的梦魇,临死前给你们每个人都下了咒。你们身上这妖气,不除的话,迟早还要被拖进梦里去。本道瞧着大家伙儿可怜,特制了这除妖符。
五两银子一张,贴上保管药到病除。”
陆霜序的手指攥紧了马车的帘子。
五两银子一张?
这不是行骗,是明抢!
但碍于殷焕生在场,她不敢做出与她人设不符合的事。
她掀开车厢帘子,探出半张脸,瞪向骑马走在马车前面的江拂雪。
整张脸上写满了一句话——你就这么看着,不管管?
江拂雪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她还真不管。
陆霜序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冲出去骂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崩人设,殷焕生还在后面看着呢。
她只能在心里把那个卖假符的和江拂雪骂了八百遍,然后呼的一声甩下帘子。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到了城门口。
出了这道城门就算离开了浮云镇的地界,然而还没等他们离开,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忽然从天上划了过来。
那声音清越而凌厉,由远及近。
街道上的人们纷纷抬头,只见数道流光从天边急速掠来,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整齐的白痕。
几息之后,流光散去,几个御剑飞行的仙人出现在半空之中。
在修仙界,御剑飞行算不上稀罕事,大一点的仙门里但凡修为过得去的弟子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