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啊,”江酌唇角上扬,“陆道长。”
“是挺久的,”少年——陆见真看着面前两年没回过都城的师兄,思绪转了转,“你回来是为了给那三皇子看病?”
“成日闭门修行,消息倒挺灵通,”江酌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要宵禁了,不如先请我进去?”
“哦,”陆见真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师兄请。”
门内是一如所料的破落冷清。
天光黯淡,整个观里一片昏暗,只有灶房点了灯火,顺着半敞的木门透出昏黄的光。
“才五月怎么就这么热了?”
江酌搬了张躺椅放在灶房门口,手里拿了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刚洗过澡,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让因为旅途劳顿而憔悴的一张脸更显得苍白。
在蒙蒙的夜幕下,有种惊悚的动人。
“师父说心静自然凉,”陆见真端着面碗从灶房里出来,迎面瞧见他披头散发的像个鬼一样瘫在那里,说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嘴边,“你……”
“我怎么……”江酌扭过头,朝他手里看了一眼,“煮好了?”
“嗯,”陆见真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回身又进灶房里将油灯拿了出来,“你房里有师父留下的经书,睡前抄几页凝神静心就不觉得热了。”
“算了吧,我看见那些东西就头疼,”江酌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来,坐到石桌旁,“怎么就一碗?”
陆见真在石桌另一边坐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经书:“夜食不宜。”
“小小年纪规矩倒不少。”江酌拿起筷子吃了口面,一瞬沉默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正专心读经的陆见真,“你每天就吃这么……寡淡的东西?”
陆见真伸手将油灯拿得近了些:“师父说修行之人不可纵容口舌之欲。”
“那他老人家也没说让你当个苦行僧吧?”
这素面又软又烂还没什么滋味,江酌勉强吃了几口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偏过头朝旁边抬了抬下颌,“刚我就想问了,那面墙怎么回事?”
“嗯?”陆见真抬起头,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看,“道法自然。”
江酌眨了眨眼:“什么?”
陆见真垂下视线,语气平静:“没钱。”
“……那也是你自找的,都城里这么多道观偏耗在这儿。”江酌说着,回过头往陆见真身上扫了一眼。
其实算起来,他跟这个师弟也没相处过多长时间。
毕竟过往的这几年自己大都在外云游,直到两年前师父去世匆忙赶回来,师兄弟二人才短暂地独处了一段时日。
再离开前,江酌曾想过要把这个小师弟送去别的观里,但被拒绝了。
当时陆见真怎么说来着……哦,别的观香客太多会耽误修行。
现在是没有香客叨扰,离饿死也不远了。
少有的作为师兄的责任感涌上了心头,江酌拿起蒲扇晃了两下,又开了口:“没钱了上次写信怎么不告诉我?”
陆见真奇怪:“你有钱给我?”
“没有。”江酌摊了摊手,理直气壮。
陆见真毫不意外:“那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歹是你师兄嘛,”江酌托着下颌,“你要是饿死了,我总得回来替你收尸吧。”
“暂时还不用麻烦,”陆见真认真道,“我昨天才清点过,厨房里还有不少米,后园的青菜也都长好了,还有去年秋天存的咸菜……至少到今年底,我都不会饿死。”
“也是,你们修行之人虽然吃得不好、规矩又多,命倒是长得很呢。”江酌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下,“那还是指望你替我收尸吧。”
陆见真抬起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酌看着他,“你年岁比我小,又算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替我收尸不应该吗?”
“但我以为那是几十年后的事,”陆见真想了想,“你要去做什么殃及性命的事情吗?”
“给三皇子看病算不算?”江酌漫不经心道,“不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嘛,说不定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呢。”
陆见真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对方却转了语气,又开了口。
“逗你呢,当今天子仁善宽厚,又和师父是故交,只要我不把人治死,也不会有什么惩戒……哦还是有的,”江酌垂下眼眸,用下颌点了点面碗,“要回来继续吃这烂面条。”
陆见真:“……”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酌看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你,师父说过世人自有其命数,就算真殃及了性命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本也不该多问。念及师门情谊,到时候我会把你葬在师父旁边。”
“好啊,”江酌笑得越发开怀,“记得逢年过节多去烧点纸,省得我跟师父在下面吃苦。”
“师父才不在意这些,”陆见真看了眼被推到自己跟前的面碗,“不可浪费食物。”
“好好的面做成这样才是浪费吧?”
江酌打了个呵欠,一路长途跋涉累积的疲惫让他难得在这个时辰就生起了睡意,“而且师父他老人家都说了一晚上了,让他歇歇吧,你师兄我也累了,就先……”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