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荫之看在眼里,不由挑眉。
这段日子皇城里的道士多到碍眼,其中最受信赖的就是这个才进宫没几天的张天师——据说是因为他能炼制让人长生不老的丹丸。
除此之外,此道士还深谙鬼神之道,坚称严彻是因为邪祟上身才导致的体弱,下午的时候才在崇德殿办了一场驱邪的法事,还说严荫之作为皇太孙身上有潜龙之气可以镇压邪祟,极力要求他在场作陪。
严荫之对这种言论素来嗤之以鼻,但眼下这个情势,为了让自家皇祖父安心难得配合地到了场,然后就被迫浪费了两个时辰看了场又吵又闹的装神弄鬼。
现下郑贵妃居然还要把那老骗子找来……
“行啊,”严荫之轻笑,“我也正想见见张天师呢。”
一句话说完,殿内的两个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他却好像没有看到,兀自回身找了张椅子坐下,又从小太监手里接了茶,喝过一口才接着道:
“他信誓旦旦地说三叔是中了邪,驱除了就能痊愈,结果呢……装神弄鬼,欺君罔上,谋害皇嗣,正好,叫来算算账嘛。”
“你这是血口喷人!”
郑贵妃下意识反驳完,敏锐地察觉到旁边元成帝投过来的视线,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知道殿下一向厌弃玄门,但张天师先前就说过,彻儿体弱,邪祟入髓又久,蓦得离体难免损伤自身,也给了应对之法……”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似乎是纠结再三才又开了口:“我本不想说……下午斋醮后天师交给殿下一张九凤破秽符,为何不见殿下拿给彻儿?”
“九凤破秽符?”严荫之歪头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的纸团,“这个?”
“你怎么……”郑贵妃转过脸,看向元成帝,“陛下,那是张天师于纯阳日画下的九凤破秽符,可以解秽净身,滋养脏腑,要是能早点拿过来,说不定彻儿也不会……”
“你不会真信这东西有用吧?”
严荫之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那团符纸展开。
黄表纸配朱砂字,外加一些看不懂的纹饰符号,再加上所谓的纯阳日所画——虽然他一向不信这些东西,给重病的人随身放着图个吉利其实也无伤大雅。
……偏偏那老东西说要焚尽了化在水里喝下去。
“符纸就在这儿,无根水也好找,”严荫之将符纸拍到桌上,从怀里摸出块锦帕,擦了擦手,“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如就化了符水给三叔喝下去,要是真能救他的命,我当场向你和张天师磕头赔罪,怎么样?”
“我要殿下赔罪又有什么用?彻儿现在这样,别说是化了符水,哪怕是能喝口水进去,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郑贵妃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我知道殿下是不信这些,可彻儿好歹是你的亲叔叔,事关他的性命,好歹也该请示一下陛下……”
“贵妃这眼泪可真是说有就有,不知道拿来化符水有没有用,”严荫之托着下颌,“话说回来,我要是能让三叔喝下这符水,你真可以去死吗?”
“你……”
“行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元成帝拍了拍郑贵妃的手,止住了她的话,又转头看向严荫之,“你也差不多点,贵妃是长辈,先生教的孝亲敬长都忘光了?”
“记着呢,”严荫之起身,从内侍手里拿过茶壶,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奉到元成帝跟前,“您念了半天的经也该渴了,请喝茶。”
“……你啊!”
元成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瞧着面前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多谢皇爷爷赏脸。”严荫之回身坐回椅上,抬眼迎上郑贵妃的视线,“贵妃也要喝茶吗?”
旁边元成帝喝过了茶又重新阖起双眼诵上了经,明显不想再听争执,郑贵妃只能瞪了严荫之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开了脸。
严荫之轻笑一声,扭头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替自己添了盏茶。
“陛下!”
殿门轻响,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江道长到了!”
“什么江道长,”严荫之看向自家皇祖父,“您又找了新道士?”
元成帝没接话,反而坐直了身体还理了理衣摆,而后提了声音朝殿外吩咐道:“快请进来!”
明显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道长十分重视。
严荫之拧起了眉。
他偏过头朝郑贵妃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还沉浸在刚才的委屈之中正默默地抹着泪,显然和自己一样的一无所知,便安心地收起困惑,重新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一盏茶未尽,紧闭的殿门缓缓地打开,一道出乎严荫之意料的年轻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身泛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甚至还有块补丁。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配饰,连头发都是用一根简陋的木簪随意地束起,却因为长了张过于白皙精致的脸,给显而易见的穷困落魄平添了点莫名的气度。
……就好像真有那么几分出尘绝世的仙风道骨。
大概是严荫之的注视过于明显,那道士刚迈进殿门就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礼貌颔首,狭长的眼尾微微向上扬起,显出浅淡的笑意,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严荫之身前走了过去。
鼻息间平白多了一股清淡的香气。
严荫之嗅了两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历来最讨厌的檀香,不由皱起眉,朝罪魁祸首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