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挎着竹篮,走在城中的小道上,街边是各种各样的摊贩。
他穿过第三个巷口,快到第四个的时候,隐隐有种感觉,果不其然,脚步转向的下一秒,一个裹着深蓝长袍的男人窜了出来,看到虞烬似乎吓了一跳,很快笑起来,“圣子,”他这样称呼虞烬,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篮,打趣道,“又带紫苏粿去看那个城外人?”
虞烬的黑发用红绳简单地绑在耳后,缀着细碎的银饰,低下头时,它们撞在一起,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红着脸,咬唇点点头:“嗯。”
男人促狭的笑起来,虞烬感到难为情,赶紧越过他,走进一片黑瓦村庄。
他哼着祭祀似的调子,光裸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这里是迁元城,他长大的地方。而他是迁元城的圣童,十八年没出过村庄,没见过外人。就在他成年的生辰这一天夜里,护城的河水发了洪,他和城民们一起去补修堤坝,却不小心被汹涌的河水淹没,无比绝望的时候,被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救了。
那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河里捞起,虞烬瑟瑟发抖,顶着满脸的水窝在男人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迷茫的视线越过利落的下颌线,和紧绷的唇,和男人乌黑发沉的锐利眼眸对视了。
一瞬,也可能很久。
时间在那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虞烬的心猛地坠了一下,而后害羞地低下头去。
男人把他抱上岸,用衣摆擦拭他的脚,他难为情地动了动脚趾,碰到了男人的手心。
好烫。
“谢谢你。”他轻声细语的说,偷瞄着,男人的肩膀十分宽阔,垂眸时的侧脸也很认真,冰冷,又稳重。
他按耐不住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他知道了,男人叫萧戟,是附近仙宗的修者,受人皇的邀请来肃清邪魔,却在此处迷了路。
“人皇?修者?那是什么?”虞烬听得云里雾里,但这并不是他关心的事,只是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要不要在城里落脚?我是这里的圣子,你住哪里都可以,吃什么也都会有人准备好。”
他很期待的,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眸盯着萧戟,萧戟顿了顿,答应了。
但他很快接着说道:“我还有个小徒弟。”
“小徒弟……?”虞烬懵懵的说,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张少年稚嫩脸庞从树后冒了出来,他跑过来在虞烬的注视下抓住萧戟的掌心,对虞烬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我。”
虞烬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面色古怪。
从那一刻开始,虞烬就对这个看起来就蠢的要死的少年没有任何好感,但考虑到要让萧戟住下,他还是答应了林纯进城。
他可真幸运。
没有圣子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出城,也不能进城呢。
迁元城已经三百年没有生人来过,萧戟牵着林纯,跟在虞烬身后进城时,那些街边的商贩议论纷纷,眼睛一寸不落的盯着两个人。
“就是他……把圣子从河水里救出来的呢。”
“外城人很晦气,说不定就是他们引来的洪水。”
“可是那个外城人摸了圣子的身子和脚,圣子要嫁给他的吧?”
“嫁一个外城人怎么行?乾清道君不会同意的!”
“就是!圣子是道君的铜镜,要生生世世侍奉道君才行。”
……
快到了,再走大概五十步就是萧戟住的房子,虞烬眉眼弯起来,他掀开竹篮里的白布,几个晶莹剔透的糕粿乖乖的躺在垫子上,是他清早起来亲手做的,一共做了七个,四个给乾清道君祭祀用,三个送给萧戟。
想到一会要见到萧戟,虞烬的脸红扑扑的发热。
他用手背贴了贴,脚步越发雀跃,经过一间小房时,脚步却一顿。
“……好些了吗?”
“还有点晕。”
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声音很熟悉。虞烬眉毛皱了皱,微微弯下腰,将雕花窗户上的纸戳了个小洞,很快睁大了眼。
萧戟坐在床边,将林纯搂在怀里,剑眉颦起,青筋毕露的手掌按着少年滚烫的额头细细摩挲。
林纯像是发烧了,亲昵地靠在萧戟的怀里撒娇:“师尊,我的头好疼。”
萧戟听了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用粗糙的指腹按上林纯的太阳穴,均匀有力的按压着:“现在呢?”
“……嗯。”林纯哼唧了声,眉眼都染上了臊红,他偷偷瞥了眼萧戟,舔了舔唇,“好渴。”
虞烬看着这一幕,气得掌心收紧,攥着竹篮的手指都泛白。
贱人!
萧戟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吗?
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竟然在勾引自己的师尊!
他看着萧戟拿来水袋,但林纯摇摇头,说不想喝,萧戟困惑,林纯让他低下头,两人耳鬓厮磨不知说了什么,萧戟似乎有些无奈,俯下身……
虞烬的瞳孔猛然睁大,竹篮掉在地上,几个晶莹的糕粿滚出来,沾满了泥土。
他们竟然……竟然是那种关系!
“不可能……”虞烬脚步悬浮,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手掌攥着衣角,无助地摇头,“不可能!”
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脚步连连后退,被胡乱扔着的竹篮绊倒在地,面容痛苦地叫了一声,“啊!”
脚踝高高肿起,虞烬抱着膝盖低低抽泣,泪流满面。
这是梦境重复的第一百三十二次,魔尊还是对虞烬的反应不满意。
他像个失败的弱者一样被萧戟和林纯的亲昵打倒在地,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在一刻钟后落荒而逃,从此再也不现身,直到两个人离开迁元城。
真是没用。
他一直在等待虞烬做出新的选择,可等待毫无意义。
他永远对萧戟,和被萧戟保护着的林纯下不了手。
“就这么喜欢萧戟?喜欢到束手束脚,投鼠忌器……啧。”
虚无的空间里,魔尊看着这一切,目光变得不耐。
“算了……最后一次,让我帮帮你。”魔尊自言自语道,话罢,一挥手,一股灰白色的力量破空而出,直直向虞烬而去。
可刚一出手,他就目光一变,错愕地站起,惊讶道,“什么?”
“贱人!该死的贱人!他是我的!”蜷缩身体的虞烬猛然站起,他狠狠地骂道,脸上的泪痕消失不见,原来在魔尊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哭了。那些身体的颤抖,不是软弱,而是无边无际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