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槐花开得正盛。
连溱一走出工部衙门,便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她掂了掂手里的任命文书,慢吞吞地沿着长安街向东走去。
“连兄,留步!”身后有人喊她。
连溱停下脚步回望,是共事的侍郎刘章。
刘章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看了一眼连溱手里的绢帛,欲言又止。
“有事?”连溱问。
日光从树木罅隙穿过,碎金似的落在她肩头,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挑起,鼻梁高挺,唇线平直,配上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实在夺目。
刘章认识连溱三年了,此刻也不免恍惚一瞬,随即心头涌上痛心和惋惜:“你真要去陈桥口?”
连溱晃了晃手里的文书:“调令在此,盖着吏部的大印,落了圣上的朱批,我还能反悔不成?”
“那陈桥口是什么地方,治水使三年换了五任,非死即贬,上一位贪墨的账还没填平,去了左右不过是……”刘章没有说下去。
“左右不过是个死,”连溱接话,宽慰道,“虽然左右是个死,不还有上下么,兴许我命硬,能把水患给平了呢?“
“你!”刘章被她这不慌不忙的调子气得甩袖,“涔河年年决口,岂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摆平的,你这是自寻死路!”
“涔河年年决口,每年死伤百姓万众,总得有人去管。”连溱收起笑意,“你我供职都水司,分内之事而已。”
刘章还想再说什么,连溱朝他一拱手:“多谢刘侍郎关心,先告辞了。”
连溱走出很远才回头瞄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刘章已经走了。
她想,其实命硬这话也不算诓他。
毕竟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洪水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彼时她只来得及通知研究院的同事堤防渗水,管涌扩大,便被洪流连同成吨的泥沙一起卷走。
连溱捏紧了手里的文书,专业对口了吗这不是。
这条路她每天上下值都走,路上的小贩大都认识她,纷纷同她打招呼,连溱笑着一一回过。
卖瓜的老张头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哎,连部郎,你在朝中听说了吗,晟王又要议亲了!”
连溱笑容一顿:“晟王?”
“是啊,就是那个新婚夜克死新娘子的晟王,可怜将军府的连大小姐,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这回还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倒霉呢……”
一旁的张娘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赔笑道:“老头子脑子不清醒,连部郎别同他一般计较。”
连溱摆摆手:“无事。”
走远了还听见张娘子骂老张:“你个糊涂的,忘了连部郎姓什么了……”
连溱默默加快了脚步,倒也不是生气,是心虚。
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新婚夜暴毙的新娘。
任谁死了一睁眼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陌生的房间里都会想跑的。
人之常情。
不过,晟王又要议亲了?连溱抬起脸想了想,朝中倒是没听人提起。
正想着,身侧一列马车将将擦着她的袖角疾驰而过,连溱下意识往另一侧闪躲,险些摔倒。
她皱眉看着车后扬起的尘土,何人车驾如此莽撞?
不等她多想,那马车自己停了下来,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从车上跃下,径直朝她走来。
“连溱,果然是你。”
连溱定睛一看,眉心不自然地跳了跳,真是冤家路窄。
来人是屯田司的主事郎中杨玄清,二人本无多少交集,可此人偏偏还有一层身份是文安伯府次子,换句话说,他是晟王亲表兄。
按理说两家婚事变故,跟连溱这个远房侄子毫无关系,可杨玄清就固执地认为,都是连溱的错。是连溱克死了连大小姐,抢了她的爹娘,还让自家表弟遭人非议,所以一向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连溱对这位仁兄的脑回路简直叹为观止。
杨玄清眯着眼睛看她:“听说你要去涔河赴任?”
连溱点了点头,没说话。
“狂妄。”杨玄清冷冷嗤笑一声,“你最好死河里再也别回来。”
连溱眨眨眼:“杨兄这是在关心我?”
杨玄清眼睛瞪大了:“我?关心你?”
连溱勾起嘴角笑了笑:“我定会囫囵个儿回来,不负杨兄惦念我之心。”
杨玄清听得脸色青白交错,忍不住骂道:“厚颜无耻!我便好生在京城等着你殉职的消息。”
连溱来劲儿了:“那若是我活着回来,杨兄……”
杨玄清接话:“你若是能平了水患还毫发无伤地回来,我杨某人给你磕头赔罪……”
“那倒不必。”连溱抬手打断他的话,“杨兄常道我全无丈夫气概,可我观杨兄眉目清隽,容貌之妍不让蛾眉。待我平患归来时,你便作女子打扮绕城一圈,如何?”
“还平患归来,痴人说梦。”杨玄清眼神轻蔑,“莫说一圈,十圈也行。”
“好!”连溱笑眯眯地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杨玄清真不知道连溱哪来的自信敢跟他打这个赌,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河患凶险,然比河患更凶险的是上面的心思。
他抬起手击掌,随即转身拂袖而去,心中暗暗冷笑,连溱这个蠢货,绝对撑不过半年。
连溱看着马车远去,拍了拍衣袖,转身继续往家走。
“大公子回来啦!”将军府门房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巷角,笑眯眯地早早将大门打开。
连溱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