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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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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捂着心口感慨,太像了,跟大小姐太像了,难怪将军和夫人要将这位远房侄子过继到膝下,以解思女之苦。

连溱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高,又刻意加深了眉目,男装打扮也不突兀,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清俊风流的公子曾是个深居简出的闺秀。

“爹娘在家吗?”她问。

门房答道:“将军在后院练武,夫人今日应了宁安伯夫人的约,还没回呢。”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

她抬步绕过影壁,穿过廊亭,一路走到后院,还没进门,便听见一阵破风声。

尽管年逾五十,连崇远一杆长枪仍使得如游龙走蛟,又沉又疾。

他听见脚步声,一个把式轻飘飘地收了枪,往兵器架上一掷,回头看向女儿:“回来了?”

连溱唤他:“爹。”

连崇远立马笑得眉眼弯弯:“乖崽,怎的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连崇远起于行伍,靠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统领西北镇边军二十万,戎马一生三十得女,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千依百顺,疼爱至极。

“京城的事务交接得差不多了,便早些回来了。”

连崇远笑容一顿:“交接?”

连溱微微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小心举起那份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调任文书:“我……已调任中州,明日启程。”

连崇远脸色一变,一把夺过文书:“……中州涔河自孟津至陈桥,河务孔急,委尔总揽修守……敕到即刻驰驿赴任,毋得稽延……”

工部是什么情况连崇远清楚,上下皆是太子势力,太子屡次拉拢于他,俱被他找借口推脱,早已怀恨在心。

当初连溱执意投身工部,自己本就担心护她不住,而今这道分明遣人赴死的调令,定然也是冲着连家来的。

“欺人太甚!”他猛地将文书拍在石桌上,“这是存心要你的命!中州那条河是什么样子谁人不知?真当我将军府软弱可欺了,爹这就进宫面圣,替你把这差事辞了!”

连溱一把拉住她爹的胳膊:“爹,您别急。”

“不急?”连崇远看向连溱,“傻孩子,你不知河患凶险,也不懂人心复杂,你一个……”

他把“一个女孩子”五个字咽了回去,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是送死是什么?太子是在报复爹,他动不了我,就把主意往你身上打。”

“爹。”连溱开口,“是我自己请的。”

连崇远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是我自请去中州的。”连溱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自荐的折子,是我递上去的。”

连崇远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连玉衡,你逃婚,我替你平了,你要改名入仕,我给你办了,你要进工部,我也允了。”连崇远深吸一口气,目光里满是心痛,“我常年在边关,生怕你在家饿着冷着受委屈,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没说半个不字,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送死?”

连溱看着面前字字恳切的老父亲,不由也红了眼眶,她有连玉衡的记忆,深知连家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可真正的连玉衡早就死在了大婚当夜,她以连玉衡之名活下去,但她终究不是连玉衡。

“你们爷俩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连夫人一回来便看到两人对峙的场景,上前轻轻擦拭连溱眼角要落不落的泪珠儿,“怎么还哭了。”

连崇远将文书塞进她手里,“你自己看。”

“……涔河?”连夫人拿着文书,脸霎时也白了,“衡儿,你告诉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连溱垂眸:“娘,我已调任中州治河使,明日启程。”

连夫人脱口而出:“不行,不能去。”

见连溱不说话,她语气又软下来:“衡儿,爹娘远在边关,自小留你在京城长大,对你关心不够,总归心中有愧,哪怕你做了许多外人眼中的荒唐事,爹娘也不会怪你。”连夫人话音一顿,“可你这一去,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你爹怎么办?”

连溱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父母:“爹娘的苦心和担忧,女儿明白。”

接着话音一转:“爹娘守边数十载,马革裹尸亦不曾退却半步,为的是边境安宁百姓不受外敌屠戮。女儿虽不能披甲执锐,然居其位当谋其政,于工部潜研两载,正是为了今日。盖不忍见中州百姓流离失所葬身鱼腹,纵千难万险,也想为他们谋一条生路。”

“涔河自孟津至陈桥,全长一百二十余里,落差近四丈,中游以下河道收窄,泥沙淤积,行洪不足三成,是以决堤风险极高。若将上游减水降沙,中游疏浚通流,下游加高培厚,三年之内,涔河不复为患。”

她缓缓退后一步,双膝落地,叩首:“我意已决。”

院中安静下来,连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伏在地上的身影,她温软可爱的玉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这般沉静倔强的模样。心中不免酸胀,却又隐约生出一丝欣慰,连家的女儿,当是这模样。

她上前弯腰扶起女儿:“你既如此说了,爹娘若是再阻拦便是不通情理了。”

她抬手拦住还想说话的连崇远,问连溱:“明日就走?可否晚两日?”

“明日就走,”连溱点头,“京城到陈桥口走陆路需得月余,我得在伏秋汛期之前赶到。”

“好,娘替你收拾行装。”连夫人杵了一下站着的连崇远,“你安排一下,让连秋带人跟着衡儿,务必护她周全。”

“夫人!”连崇远睁大眼睛,“你就这么让她去了?”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连夫人皱眉,“孩子说的你没听见啊。”

她训完连崇远,又握住连溱的手,眼含怜爱:“衡儿,你既决定要去,娘不拦你。中州和工部我连家插不了手,但是中州以北五十里便是边军驻防之地,你若遇危险,可暗中调遣。记住,你身后是镇北将军府,无论发生什么,先护好自己,知道吗?”

连溱鼻子一酸,泪珠滚落下来:“知道了,谢谢娘。”

连夫人拭过她脸颊的手很温暖。

连玉衡有这样好的母亲,这样好的父亲,何其幸运,偏偏死于非命,何其残忍。

大婚那夜她在满室红绸里睁开眼,身体瘫坐在床沿,嘴唇麻木,指尖青黑,腹痛如绞,连玉衡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告诉她,她被人下了毒。

这三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晟王没有杀她的理由,将军府不涉党争,没有仇家,但连崇远手握重兵,一直是太子拉拢的目标。

若是拉拢不成,便毒杀新娘,嫁祸晟王,一箭双雕。偏偏这桩婚事还是皇后促成的,这样的手段,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但这只是推测,她没有证据。

太子势力盘根错节,从朝中根本无法撼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河务,这是太子的钱袋子。

水患要平,连玉衡的仇要报,中州,她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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