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宋煜多说,朝臣也明白了他喊福叔的意思。
福叔三言两语,就将申侍郎口中,璟王妃下未能赡养祖父还使祖父受辱之谬言尽数瓦解。
至于申侍郎口中的璟王妃“违背天伦弑害亲长”之言论,朝臣此刻也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郑贵妃、郑兴一脉和申侍郎一众故意强扣在璟王妃头上罢了。
细说起来,季相被毒害与璟王妃没有任何关系。
璟王妃不过是在门外听到了赵太医和季相二人商议的秘言,长眠药也不曾交与她,次日璟王妃也不过是同往日一般无二地侍奉季相吃药罢了。
如今硬被这些人扣上弑亲之名,属实有些冤。
短短一个朝会就经历了“大风大浪”的杨侍郎一众面上已然一派平和,可经宋煜这么一点,立时又心潮激动起来。
只是没等他们再次跳出来,就见申侍郎一众再次发难:“季相中毒当日,璟王妃明知那碗药里加了长眠药,却还是亲手喂给了季相,敢问璟王妃,此举又作何解?难道不是有助季相一死之心?”
杨侍郎一众心下一紧,纷纷望向季疏筠。
心下默念:别承认!千万别承认!
季疏筠自这一众将“弑亲”之名扣在她头上开始就一直垂着眼,直到申侍郎再次提到她“弑亲”“不孝”时,才出言问出了那句“何为孝”?
比起强扣在她头上的“弑亲”“不孝”之名,她是真的想知道究竟何为孝?
何为孝?
是听从亲长之言、顺从亲长之意为孝?还是赡养亲长、从不忤逆为孝?
是亲长辞世形神哀恸、捶胸顿足为孝?还是遵从礼制为亲长守丧为孝?
从京城遍传她毒害祖父的污名起,她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一边是千百年来圣贤垂教、世代尊奉的礼制规矩,一边是至亲长辈饱受病痛、体面全无的切身苦楚。
致使她时到今日,都没思索出个结果。
可面对申侍郎一众的咄咄逼问,她突然明白,圣贤不一定就是对的。
季疏筠抬起眼,面色依旧沉静。
只是在回答之前,她不由自主地先看向了宋煜。
目光摇摇相对,宋煜心头一凛。
他从季疏筠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歉然,还有一闪而逝的诀别之意。
宋煜知道,他的小古板想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个从古至今还从未有过定论的义理!想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些以利为先世故心黑的朝臣!
她就那般默默决然地推开了他,撇下了他,踽踽独行,不念生死。
宋煜心口发堵,旋即却又释然。
他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沉步朝季疏筠走去,毅然地在她身侧站定。
有那么一瞬,季疏筠的一颗心不知为何跳的快了那么几分,可再看到郑兴、申侍郎一众,复又归于平静。
大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疏筠身上。
“是。”她说。
声音极淡极轻,却足以让殿内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杨侍郎一众刚汹涌起来的心潮再次被一个“是”字掀翻,他们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悲戚的长叹!
申侍郎、郑兴这些人却笑了。
他们精神抖擞,神色傲然。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从季疏筠口中听到的这个“是”字更让他们振奋。
璟王妃这是自断了自己的前程和生路,空出来的位子,就是他们家族的机会!
这些人正要乘胜追击,却听季疏筠又道:“刚刚我向申侍郎请教何为孝,申侍郎说圣人有言,孝有三。”
申侍郎一众不知季疏筠说这个做什么,正要开口打断,却被季疏筠淡静的眼神一扫,愣是硬生生闭了嘴。
刚刚那一瞬,他们仿佛看到了季相的影子。
季相在朝之时,他们可不敢这般放肆。
不知不觉,他们的脊背都弯了几分,额头险些冒了汗。
正要抬起袍袖擦擦,才反应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季相。
申侍郎一众脸上顿时又青又红,他们竟然被一介女子的一个眼神吓到了?!
简直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