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1章寒夜书
一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腊月十七,林启明从省城搭上了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车是那种老式解放牌卡车改装的,帆布篷子罩着,车厢里塞了四五十号人,像一罐腌制过冬的咸菜,挤得透不过气来。柴油味、旱烟味、棉袄捂出来的汗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本该前天就走的。考完最后一门,同宿舍的林家伟拉他去吃涮羊肉,说是省城东大街新开了一家馆子,羊肉片切得纸薄,铜锅子烧得旺,汤底是正经的羊骨熬的。林启明摇头说不去了,得赶回去帮家里拾掇年货。林家伟说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家等米下锅。林启明没接话,把铺盖卷起来,用麻绳扎紧了,又把桌上那几本书码进帆布包里。
他没有告诉林家伟,昨天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说父亲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下不了炕,地里的冬白菜还没收完,让启明早点回来。
口信是隔壁赵婶托进城卖鸡蛋的亲戚带的。那亲戚是个瘸腿的老汉,姓孙,赵婶婆家的远房表兄,每年入冬前赶着几只母鸡进城,在菜市场边上蹲半天,把鸡蛋换成盐和煤油,再搭便车回去。这回他多了一桩差事——在宿舍楼下喊了三声"林启明",声音又尖又亮,整栋楼的人都被吵醒了,四楼窗口探出好几个脑袋,全是被窝里伸出来的,满脸不耐烦。
林启明从四楼跑下来,穿着一件单薄的毛线衣,站在冷风里听孙老汉说完,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变色的理由,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家事。但林启明知道,父亲的老寒腿一旦下不了炕,就意味着那几亩冬菜地里的活儿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有胃病,入冬后吃不下硬饭,整个人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葱。去年秋天她来省城看他,坐了六个钟头的车,到了校门口差点晕过去,是门卫老大爷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又灌了半缸子热水,才缓过来。她不肯去校医室,说没事,就是车闷的。林启明扶着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手腕上的骨头硌人——那不是瘦,那是空了。
他必须回去。
但前天没走成。原因是他去系里开寒假离校证明的时候,碰上了教务处的张干事。张干事是个细高个子,戴一副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唱念做打讲究分寸的老先生。他说寒假留校的学生要提前登记,你既然要走,把借阅证上的书还了再走。林启明想起手里还有一本从校图书馆借的《俄罗斯民间故事选》,是沈梦溪当初推荐他读的,借了快三个月,翻了两遍还舍不得还。
他还了书,又去邮局寄了一封信——寄给沈梦溪的。算算日子,上一封信是十二天前写的,隔了太久,再不写就该失约了。他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十天一封信,轮着写,他写单数,她写双数。这一封是第二十三封。
邮局在学校往南三条街的拐角上,门脸不大,绿色的油漆门框,门口挂着一个信箱大小的招牌。他到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柜台里只剩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营业员,正在点当天的邮票款。林启明把信递过去,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随口问了一句:"玉陵市的?"
"嗯。"
"那边前两天下了大雪,铁路断了一夜,信可能走得慢。"
"没关系,慢慢走,总能到的。"
女营业员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她大约见多了这种寄信的年轻人,眼神里藏着只有寄信人才懂的心事,把一封信看得比什么都重,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昨天又没走成。因为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省城通往各县的长途汽车停运了一天。他窝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了一夜的风声。整栋楼只剩他和看门的李大爷两个人,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像地下通道。窗玻璃上结了冰花,拿手指化开一小块,往外看,路灯底下的雪花密得像一面白墙,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站在窗外往里看。那个人眉眼跟自己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带着一种他不敢认的急切。
他在急什么?
他不敢细想。
今天终于上了车,却已是下午两点。司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骂娘,说这鬼天气,路面上全是暗冰,跑夜路是拿命搏的。有搭车的人说师傅你开稳点,我们不急。司机哼了一声说不急?前头十八盘那一段,天黑之前过不去,就得在山道上冻一宿。去年腊月就有两辆车在十八盘翻了,一车人全冻伤了,有个老太太脚趾头都冻黑了,截了三个。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
林启明坐在最后排靠左的位置,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除了几本书和换洗衣物,还有一样东西——一包省城稻香村的点心,是他用半个月的菜金换的。桂花糕两盒,桃酥一包,还有半斤蜜三刀。母亲好甜口,父亲好酥口,他各买了些,想着过年的时候端出来,二老能高兴高兴。
买点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稻香村的柜台前排了长队,他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前面的女人买完走了,他把粮票和钱递过去,售货员说桂花糕卖完了,只剩下桃酥和蜜三刀。他愣了一下,说那我等下一锅。售货员说下一锅得明天,你爱要不要。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看他一眼,把自己刚买的桂花糕分了一盒给他,说小兄弟,拿去,我有两盒够了。林启明要给他钱,他不要,说一盒糕点的事儿,算什么。
林启明攥着那盒陌生人让出来的桂花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世道,有人说人心不古,可他偏偏总能在最冷的时候碰上最暖的手。就像沈梦溪——她也是那种在最冷的时候伸出手来的人,只不过她伸的不是手,是字。
车在雪地里爬行,像一头喘息的老牛。帆布篷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冷气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林启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闭上了眼。
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得安宁。他在想那封信——寄给沈梦溪的第二十三封信。信里他写了什么来着?好像写了一首诗,模仿叶赛宁的调子,写冬天的白桦林,写雪地上的月光,写一个站在风里远望的人。写完之后又觉得矫情,想撕了重写,但看看手表,邮局快关门了,便咬咬牙投进了信箱。
不知道沈梦溪看到那首诗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笑他?笑他也无所谓。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融了冰的溪水——她的名字里正有一条溪。
想到这里,林启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古怪——大冷天缩在卡车后头,闭着眼傻笑。
林启明收了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浓墨。路上几乎看不见别的车,只有他们的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昏黄的光。
司机说的十八盘还没到。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分。天已经全黑了。
二
十八盘比预想的更难走。
司机在山道上拐了整整一个钟头,车速慢得像人步行的速度。每一道弯都要倒两个方向,后轮在冰面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铁皮。车厢里的人全神贯注地坐着,没人说话,连咳嗽的都忍住了。空气绷成一根弦,随时可能断。
过了十八盘,司机停了车,说下去歇歇,抽根烟。男人们纷纷跳下车,蹲在路边点烟,烟头明灭不定,像雪地里的一窝萤火虫。林启明也下去了,跺了跺冻麻的脚,才发现鞋底结了一层冰壳,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司机蹲在他旁边,抽了一口烟,忽然问:"小兄弟,回哪儿?"
"林家湾。"
"林家湾?"司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地方我晓得,过了清水河往西七里。你是林家湾的人?"
"嗯。"
"你认识不认识林德厚?"
林启明心里一紧:"那是我爹。"
司机"哦"了一声,把烟屁股弹进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爹我认得。去年开春我拉货经过林家湾,车陷在泥坑里出不来,你爹扛着铁锹来帮我挖了半个钟头,硬是把车轮从泥里刨出来了。我给他两块钱他不要,说举手之劳。"
林启明笑了笑:"我爹就是那个脾气。"
"好脾气。"司机点了点头,又掏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夹在耳朵上。"你爹的腿怎么样了?我上次路过听说他腿不好。"
"老寒腿,入冬就犯。"
"唉。"司机叹了口气,"庄稼人最怕腿脚不行。你好好念书,出来了把你爹妈接走,别让他们搁村里受苦了。"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把这话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接走?往哪儿接?他还有两年才毕业,毕业之后分到哪里去都不知道。就算分到了城里,一间单身宿舍,十二个平方,公共厕所公共水房,冬天取暖靠煤球炉子,他爹妈住进来跟住在笼子里有什么分别?
可要是不接走呢?他爹的腿一年不如一年,他妈的胃病也拖着不看,日子像磨盘底下的豆子,慢慢碾,慢慢碎。
他不敢往下想。
重新上路之后,车开得快了些。路面上的雪被前面的车碾过,留下了两道车辙,顺着走就不打滑了。林启明靠着车厢壁,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四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他开始跑,脚下的雪软得像棉花,越跑越深,越深越跑不动——
"到镇上了!下车下车!"
司机的喊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车已经停了,帆布篷子被前面的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打了个寒噤。镇上的街道两旁亮着几盏灯,杂货铺的、信用社的、公社大院的,稀稀落落,像掉在雪地上的几颗黄豆。邮局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上联"人民邮政为人民",下联看不清了,被雪糊住了。
从镇上到林家湾还有七里土路。雪没过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帆布包背在身后,点心用胳膊夹着,怕磕碎了。路两边的庄稼地全白了,看不见垄沟,看不见麦苗,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在月光底下泛着清冷的光。
月亮出来了。被雪洗过的月亮,干净得不像人间的物件。照在雪地上,白上加白,亮得刺眼。他走在月光和雪光之间,像走在两面镜子中间,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身后,像另一个人趴在地上跟着他爬。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是村里人给夜行人留的。灯芯小得像一粒黄豆,在风里摇来摇去,快要灭了的样子。林启明从灯下经过,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灯罩子上积了一层雪,火苗在雪底下挣扎,忽明忽暗,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他忽然想起沈梦溪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可就是灭不了,总有那么一丁点火星子,死撑着。"
她写那句话是在秋天,加班排字到深夜,车间里铅灰呛得嗓子疼,回到宿舍发现热水瓶是空的,又困又累又冷,趴在床上给他写信,写了半夜就趴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着信纸的纹路。
她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也寄了过来,后面补了一段:"信写到这儿就睡着了,不好意思。现在接着写——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灯快灭了。其实我后来想了一下,灯灭不了不是因为火星子倔,是因为有人给它续了油。你就是那个续油的人。"
林启明看见自家的方向有一线光——东屋的灯还亮着。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三
推开院门的时候,先惊动了檐下的狗。那条黄狗叫了两声,嗅出是他,便摇着尾巴迎上来,鼻子往他裤腿上拱。林启明蹲下身摸了摸狗头,轻声说行了行了,我回来了,别叫,别把爹妈吵醒。
但东屋的门还是开了。母亲周桂兰披着棉袄出来,看见雪地里站着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声音就变了:"启明?"
"妈,我回来了。"
周桂兰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眼眶就红了:"怎么这么晚才到?我寻思着你要是今天回,天黑之前该到家的……"
"雪大,车在路上停了两回。十八盘那边差点过不来。"
"吃了没有?"
"没呢。"
周桂兰一叠声地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爹睡了,轻着点。老寒腿犯了,昨夜里疼得哼到天亮,才刚睡安稳。"
林启明应了一声,把帆布包放进西屋,又把点心小心翼翼地搁在柜子上。他注意到了柜子上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端端正正地摆在搪瓷茶缸旁边,上面压着半块砖头,怕被风吹跑。
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但没动那个信封。他先去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蒸腾,母亲已经点着了煤油灯,正往灶里添柴。锅是温着的,里面热着一碗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有两块红薯面饼子。粥是晌午剩下的,掺了南瓜,颜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粥是晌午的,我给你热热。"周桂兰说着,揭开锅盖,蒸汽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团暖融融的雾。
林启明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暑假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窄得像衣架子,头发里掺的白丝也多了些,在灯下格外分明。她的手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拔白菜留下的,冬天的泥冻在地里,拔一棵白菜带出一坨泥,手上的泥洗十遍也洗不净。
"妈,地里的白菜收完了没有?"
"收了大半,还剩那一畦晚的,冻了根,怕是不好存了。"
"明天我去收。"
周桂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先吃饭。"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姐定了亲了。"
林启明一愣:"五月姐?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初六。赵婶说的媒,河东周家的后生,叫周建设。你没听你姐说?"
"她没给我写信提过。"
周桂兰叹了口气:"你姐那个脾气,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定亲那天她倒是硬气,刘家洼有个人来闹场子,被你姐几句话撅回去了。"
"闹场子?谁?"
"别提了,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你姐厉害,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平了。"
林启明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这里面还有弯弯绕绕,但他没再追问。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好像要借着这股热把一路上的寒气全逼出来。
粥喝完了,饼子也吃了。他把碗底刮干净,放下碗,看见母亲还站在灶台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妈?"
周桂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最后她弯下腰,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铝饭盒,上面印着"玉陵印刷厂"几个字。
"这个也是前天到的,跟你那封信一块儿寄来的。我看盒子上有字,没敢拆,怕弄坏了你的东西。"
林启明接过来,饭盒很轻,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小袋茶叶,用报纸包着,外面扎了一道红线。报纸是《玉陵日报》,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上面有一篇排版很整齐的短文,标题是《冬夜读书记》,署名是"沈梦溪"。
她发表了文章。
林启明把报纸展开来,就着灶房的灯光读了一遍。文章不长,五百来字,写的是她在工厂宿舍里读诗的情景——冬夜寒冷,舍友们睡了,她把被子裹紧,借着手电的光读一本借来的诗集,读到一句好的,就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日子久了,那个笔记本成了她最值钱的家当。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有人说读书是为了消遣,我觉得不对。读书是为了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确认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人跟你想着同样的事。一本诗集就是一封信,写的人不在了,但字还在,意思还在,你读到了,就是收到了。"
林启明把报纸折好,放回饭盒里,把茶叶取出来递给母亲:"妈,这是茶叶,你留着喝。"
"哪来的茶叶?"
"朋友寄的。"
周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是傻的,她知道那个写封信的姑娘,又寄东西来了。
四
这一夜林启明睡得很晚。
西屋冷得像冰窖,被褥是母亲提前晒过的,有一股干草的气息,但钻进被窝之后半天暖不过来。他把棉袄搭在被头,又把帆布包拉到炕边——包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在车上就惦记着的,但一直忍着没有取出来。
现在他取出来了。
那本书——《飞鸟集》,郑振铎译本。
是在他走之前那天到的。系里的收发室大爷递给他的时候,说小林你运气好,这包裹差点被退回去——地址写的是系里,但收发室没有你这个名,后来还是你们辅导员来拿信的时候看见了,帮你签收了。
他当时就想拆,但忍住了。为什么忍?他说不清楚。大概是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不是在人声嘈杂的宿舍走廊里,不是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小路上,而是在一个安静的、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里,慢慢地打开,慢慢地看。
现在就是那个时间和空间。
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灯罩子熏黑了半边,他用袖口擦了擦,光线亮了一些。
书很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几只飞鸟的简笔图案,书脊上烫了银字,已经有些磨损了——这是一本旧书,被翻阅过很多次的那种旧。边角微微卷起,扉页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是被眼泪或者茶水浸过。
他翻开扉页,看见了沈梦溪写的字:
风穿过冬天,是为了证明春天在路上。
——赠启明,岁末共勉
梦溪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纸面,好像在触摸远方来信的温度。蓝墨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出了毛边,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细微的顿挫——她写字的时候手是冷的,冷到手不够稳,但每一笔都写到了底,没有犹豫,没有潦草。
风穿过冬天。
她怎么想出这样的话来的?他在省城读了两年的书,翻了无数的文学刊物,也见过不少所谓的诗人写所谓的诗句,辞藻堆砌,华而不实。而沈梦溪在一张扉页上随手写的这一句,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诗都好。
好在哪里?好在朴素。好在真切。好在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她在工厂里,每天与铅字为伴,排版、校对、印刷,周而复始。下了班回到宿舍,六个人一间的屋子,灯泡只有十五瓦,她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夏天热得睡不着,蚊子嗡嗡地转,她用毛巾被裹住腿,把书伸到蚊帐外面借走廊的光看。冬天冷得手握不住笔,她就哈一口气,写几个字,再哈一口气,再写。
她不是在温室里读诗的人。她是穿过冬天的人。所以她知道风是什么——风不是诗意的,风是刺骨的;但风也是带着消息的,它从另一个方向吹来,告诉你冬天不是尽头。
他从第一页读起,一首一首地看: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他读得很慢,每一首都在心里默念两遍。有的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心上,不疼,但震得深: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有的诗像一扇窗,推开就看见另一个世界: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他翻到第三十六首的时候,停住了。这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沈梦溪折的:
瀑布歌唱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了歌声了。"
折痕是新的,纸页上还留着指甲掐过的弧度。她一定是在寄出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才折的这个角,因为她说过——"寄出去之前我又读了一遍,在第三十六首那里折了一个角。"
她在信里专门提过这首诗。关于瀑布和自由。关于被堵住时的沉默和冲出去时的歌声。
她还在信里说了另一件事——一件他越想越觉得不简单的事。她说车间刘主任找她谈话,说明年开春局里要从各厂抽调一批年轻骨干去省城培训,问她去不去。她说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