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五月风 > 第11章 寒夜书

第11章 寒夜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省城。他所在的城市。

她说"说不定,春天的时候,我能在省城见到你。"

这句话她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林启明知道沈梦溪不是随口说话的人。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又想才落笔的,就像她排版时拣铅字一样,一个一个地拣,拣错了就重来,绝不容许自己把一个错字漏到版面上去。

她说"说不定"——那就是说定了,只是她不好意思说"一定"。

她说"见到你"——不是"见到省城",不是"见到梧桐树",是"见到你"。

林启明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一小块光斑。光斑微微晃动,是灯焰在风里摇摆。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梦溪的情形——两年前的秋天,学校组织到城郊农场劳动,收玉米。他一个人掰了一下午的玉米,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歇息。这时候一个女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说你是新来的吧,别一下使太猛的劲,明天还要干呢。

他抬头看她,逆着光,只看见一张圆圆的脸,额头上沁着细汗,笑起来的样子像——像什么呢?那时候他想不出来。后来他读了"像黄昏时分的星星,在白昼与黑夜的边界上亮起来"这样的句子,他忽然就明白了。她就是那种在边界上亮起来的人,不刺眼,但你看不见别的光。

他们是怎么开始通信的?说来也平常。劳动结束之后,他回了学校,她回了工厂。走之前他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通信,她说好。就这么简单。简单得像一滴水落在纸页上,但洇开之后,整张纸都湿了。

二十三封信,两年零三个月。从最初的客客气气,到后来的无话不谈,再到现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过那个字,但每次收到对方的信,指尖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心跳都会漏半拍。

灯油快见了底,火苗越来越小。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半。明天还得早起收白菜。他把书放在枕边,吹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北风贴着屋脊呼啸而过,像一把钝刀子在瓦片上拖。院子里的老枣树在风中嘎吱作响,枯枝打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诗句,像冬天的河水,表面上冻住了,底下却在不停地流。

五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

林启明是被母亲叫醒的。周桂兰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进来,上面卧了一个鸡蛋,撒了几粒盐。他一看就知道这个鸡蛋的分量——家里一共就三只下蛋的鸡,入冬以后下得少了,母亲是一个也舍不得吃的,全攒着,逢集卖了换油盐。

"妈,我不吃鸡蛋,你给爹吃。"

"你爹吃了两个了。"周桂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爹让我给你煮的。"

林启明知道父亲的心思。林德厚是个闷葫芦,一辈子说不出几句软话,但对儿子的疼爱全在动作里——去年他考上学,父亲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五十响的,在那时候的林家湾算得上大手笔。后来他听赵婶说,那挂鞭炮是父亲走了二十里路到集上买的,来回大半天,脚上的棉鞋磨破了底,回来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泡了半盆热水才缓过来。

吃了糊糊和鸡蛋,他披上棉袄出了门。院子里白雪覆地,足有半尺厚。黄狗在雪地上踩了一串梅花印,看见他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林启明弯腰从墙根下摸了一把铁锹,往村南的菜地走去。

路上碰见了几个人,都是早起看雪的乡亲。赵婶家的男人赵福来扛着扫帚出门,看见他就喊:"启明回来了?念书咋样啊?"

"还行,赵叔。"

"中,念出来就有出息。你爹靠着你呢,好好念。"

他又碰见了村东头的孙寡妇,裹着一条灰头巾,提着桶往井台上走。看见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爹的腿不好,你有空带他去镇上看看"。林启明应了,心里却想——看什么看?镇上的赤脚医生就会开止疼片,吃了顶半天,药劲儿一过还是疼。要想真正看好,得去县医院,拍片子,可拍片子要钱,家里哪儿拿得出来?

他蹲在菜地里,一棵一棵地拔白菜。冻了根的不好拔,得先用铁锹把周围的土松开,再用手晃几下,慢慢提起来。手套是母亲昨夜找出来的,线织的,磨得起了毛,但不碍事。他把拔出来的白菜整齐地码在地头上,一棵挨一棵,像列队的士兵。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苍白而冷淡,像一枚生了锈的铜钱。照在雪上,不暖,但亮。他干了一身汗,把棉袄脱了放在地头,只穿一件毛线衣——那是沈梦溪寄来的第三封信里夹了毛线编织图、他照着图花了一个月织出来的。手艺不好,左袖比右袖长了半寸,但他不在乎,穿在身上像是穿了一层薄薄的暖衣。

他拔着拔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只看了书和信,忘了看铝饭盒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放下铁锹,往家跑。

进了西屋,从柜子上端起铝饭盒,把茶叶和报纸取出来,仔细看了看盒底——果然,茶叶袋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两寸大小。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半身像——齐耳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她穿着一件翻领的棉工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徽章,看不清上面的字。背景是一排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写满了字的信纸——字是树枝,天是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梦溪,八一年秋,摄于玉陵公园。

林启明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梦溪的样子。

他们通信两年多,互寄过书签、树叶、邮票,甚至互赠过诗集和笔记本,但从来没有寄过照片。不是不想寄,是沈梦溪在信里说过一句话:"等冬天过去了,我再寄给你看。"

他当时不懂她为什么这样说。后来他懂了——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她在信里写过,厂里的小姐妹们都烫了头发,只有她还是齐耳短发,土里土气的。她觉得自己胖,脸圆,不像城里姑娘那样时髦。

林启明想跟她说,你不用好看。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这话一出口,就变味了——要么是敷衍,要么是另有所指,怎么落笔都不对。

现在,她终于寄了照片来。在冬天的尽头,在她自己说的"冬天过去"之前。

他看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照片是静止的,但那个忍住不笑的嘴角是活的——他几乎能看见她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摄影师说了什么逗乐的话,她想笑但使劲忍住了,结果嘴角的弧度比笑出来还好看。

她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好看。她的脸圆,但下颌有一条利落的线,柔中带刚;眼睛不大,但黑得很深,像两口没见底的井——他以前在信里用过"井"这个比喻,现在看见照片,觉得比喻对了。

他小心地把照片夹进《飞鸟集》里——夹在第三十六首那一页,那首关于瀑布和自由的诗。

六

收完了白菜,已经是下午。他码了三十多棵,堆在地头,用干草盖了,再压上两块石头,防风防雪。回了家,洗手吃饭,母亲做了面条,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爹呢?"

"在屋里躺着。让你过去看看他。"

林启明端着面条进了东屋。父亲林德厚侧躺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脸色蜡黄,颧骨高了些,嘴唇干裂起皮。看见儿子进来,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林启明赶紧放下碗,扶住他:"爹,你别动。"

"我还没老到起不来呢。"林德厚嘴硬,但还是让儿子扶着坐了起来。周桂兰端了另一碗面条进来,林启明接过来,放在父亲面前。

林德厚吃了两口面,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

"饱了。"

林启明看了一眼母亲,周桂兰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逼他。她事后告诉林启明,你爹入冬以来就这样,吃什么都吃不下几口,胃里堵得慌。去镇上看过大夫,大夫说是老胃病,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

"大夫还说什么了?"林启明追问。

周桂兰犹豫了一下,说:"大夫说……让你爹少吃硬的,多喝粥。"

林启明觉得母亲没说完。他看了看父亲枯瘦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被这双手举过头顶,骑在肩膀上看社戏,后来这双手把他送上了去省城的汽车。现在这双手搁在被子上,青筋暴突,骨节粗大,像两截老树根。

"爹,过完年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林德厚摆了摆手:"看什么看,花那冤枉钱。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你那腿不是养好的——是硬扛的。"

林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在学校……有没有处对象?"

林启明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棉袄内兜里的那封信——沈梦溪的来信,他出门前又揣上了,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怕它离了自己视线会丢。

"没有。"

林德厚哼了一声,像是不信,又像是懒得追问。"你姐嫁了人,你呢,也该有个着落了。别光念书,把正经事耽误了。"

"爹,我才二十。"

"你妈二十就生你了。"

这话没法接。林启明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林德厚也不再说了,闭上眼,好像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出了东屋,林启明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冰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味和灶房飘出来的面汤香气。远处的山梁上,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了一道橘红色的缝,在灰蓝色的云层里格外扎眼。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第三遍还是第四遍了?他记不清了。信纸已经被折出了深深的痕,像一条河床,每次展开都沿着旧折痕走。

"你就是那道缝。"

这句话。她亲笔写的。

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七

年三十的晚上,林启明帮母亲包完了饺子,又给父亲熬了药,伺候他吃完睡下,才回到西屋。

今天他没有早睡。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深绿色的硬皮封面,内页是方格稿纸,五毛钱一本,原本是用来记读书笔记的。但今晚,他打算用它做另一件事。

他要在今夜给沈梦溪写第二十四封信。

虽然按约定,第二十四封该她写。但他等不了了。他要在旧年的最后一夜,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寄出去,让它在路上走,走过冬天,走到她的手里。

他拧开钢笔帽,在稿纸上写下日期:一九八一年除夕。

然后他开始写:

梦溪:

收到你的信了,还有照片。

我看了很久。你笑的样子——不对,你不算在笑,你是在忍住不笑。嘴角那个弧度,是忍着笑的时候才有的。我认得出来,因为我在你的信里见过太多次了。你写"勿念"的时候,我猜你就是在忍着笑。

你说你自己不够好看。我本来不想反驳你,因为我觉得"好看"这两个字不够用。你的字好看,你的心好看,你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好看——"风穿过冬天,是为了证明春天在路上。"这句话比任何人都好听。

但你寄了照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了。以后再读你的信,我就能看见你写信的样子——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当桌子,手电叼在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写。对不对?

你说你可能来省城培训。如果你来了,我带你看梧桐树。虽然那时候是春天,梧桐没有金色的叶子,但有新芽,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小猫的爪子。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还说了那篇文章的事。我读了你发表在《玉陵日报》上的那篇《冬夜读书记》——你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那段:"一本诗集就是一封信,写的人不在了,但字还在,意思还在,你读到了,就是收到了。"

梦溪,我收到了。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诗集,你的照片,你的文章。我也收到了那个铝饭盒和茶叶——茶叶我给我妈了,她舍不得喝,说等开春了再泡。铝饭盒我留着了,放在枕边,跟你的书和照片放在一起。

你说我是那道缝。

梦溪,你不知道,你也是。你不知道我在这边过的什么日子——不是不好,是闷。周围的男同学聊的都是谁得了奖学金,谁分到了好实习单位,谁跟谁处对象了。我插不上嘴。我只想读书,只想写东西,只想……跟你说话。但你不在我身边,我只有你的信。

你的心就是那道缝。每次收到你的信,我就觉得世界不是封死的,有光照进来,有风吹进来。风吹在脸上是冷的,但我知道这风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我跟前,它身上带着你那座城市的温度,虽然凉,但那是你的凉,不是冬天的凉。

你说得对,瀑布被堵住的时候只能沉默,但只要有一道缝冲出去,就会发出声音来。

我现在就在冲。我在读,在写,在想,在等。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你的声音。

今天是年三十,外面在放鞭炮。我爹下不了炕,我妈在灶房里忙碌,我一个人坐在西屋给你写信。煤油灯快灭了,我得赶紧写,但我不想草草了事,因为这是一整年里最重要的一个夜晚,我不想在这个夜晚说敷衍的话。

新年好,梦溪。

愿你那边的风,也带着春天在路上。

启明

除夕夜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钢笔的墨水也见了底。他甩了甩手腕,手指酸疼,但心里畅快,像跑完了一场长跑。

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把"你笑的样子"那一段的标点调整了一下。然后他叠好信纸,放进一个新信封里,写上地址,封好口。

明天——不,后天,初二邮局上班了,他就去寄。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村子里有人在喊"过年了——",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东屋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咳嗽,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母亲倒水的声音,轻手轻脚的,怕吵了谁。

林启明把信封压在《飞鸟集》上面,连书带信一起放在枕头边。他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

黑暗中,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那本书上。

书是薄的,信是薄的,但加在一起,压在心口,就有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负担,是锚。在风雪交加的冬夜里,一个人漂泊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忽然摸到了一只锚——不是铁的,是纸的,是字的,是一个人用笔尖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温柔。

它把你定住了。你不再漂了。

你有了方向。

八

大年初二,林启明去镇上寄信。

雪化了一些,土路泥泞,走起来比来时更费力。他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镇上。邮局在镇子东头,一间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邮筒的口沿上结了一圈冰碴子,像冻住的嘴唇。

邮局里只有一个值班的人,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林启明敲了敲柜台,老头醒过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说寄信?

"寄信。"

"贴邮票了没有?"

"没有。"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贴上,盖了邮戳——"砰"的一声,黑色的圆戳落在信封上,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信就进了邮路,开始它漫长的旅行。

林启明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煮肉的香气。路边有人家挂出了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小女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色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他忽然想起《飞鸟集》里的另一首诗,第九十首:

在黑暗中,"一"显得像一;在光明中,"一"显得像多。

他以前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但现在他站在冬天的尾巴上回头看,忽然明白了——在黑暗中,一封信就是一封信,一本书就是一本书,一张照片就是一张照片。但在光里,它们都是同一个人,同一种温度,同一道穿过冬天的风。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泥浆溅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也不缩脖子。

他心里揣着一个春天。

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沈梦溪说的那个——风穿过冬天之后,证明在路上走着的那个春天。

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什么时候到。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要等更久。但他不急。他有书读,有信写,有一个远方的人在等他。

回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上的马灯又亮了。黄昏的余光里,那盏灯比来时更暗了一些,但在风里没有灭。

林启明站在灯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泥泞的土路蜿蜒向东,消失在暮色里。那条路的尽头是镇子,镇子过去是县城,县城过去是省城,省城过去是另一座城——沈梦溪的城。

他们之间隔着几百里路,隔着山,隔着河,隔着一整个冬天。

但隔不绝。因为有风。

五月的风,现在还在冬天的背后藏着。但它会来的。它每年都来。

他站在灯下,笑了笑,转身进了村。

身后,风从东边吹来,拂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翻书的声音,又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他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第011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