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20章孤灯
一
沈梦溪是在一九八三年秋天走进北大化学楼的。
准确地说,她是九月初的一个黄昏走进去的——夕阳把化学楼的红砖墙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楼前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全黄,半绿半金的,像一树犹豫不决的蝴蝶。她提着一只人造革的黑色手提箱,箱子里装着全部的家当:三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沓手抄的笔记、一本翻烂了的《定量分析化学》,以及一支别在衣领上的钢笔——那支笔是她师傅送她的,排字车间用了三年的旧笔,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粗了,但还能写。
她是北大化学系那一届录取的十四名硕士研究生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从工厂考进来的。
这个"唯一"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报到那天教务处的老师说的。那位老师翻了她的档案,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轻蔑,但也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困惑:一个印刷厂的女工,是怎么考到北大来的?
沈梦溪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也没有用——在北大这种地方,出身只说明过去,不说明将来。她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解数,是分数——初试第三、复试第二,总分在十四个人里排第五。这个成绩不拔尖,但足够了。足够让她走进这间实验室,足够让她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子。
位子在化学楼三层317室——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的实验室,三张实验台、两台光学显微镜、一台老式的紫外分光光度计、一排药品柜、一墙的数据记录表格。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倒是凉快,但潮——墙角长了一层青色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她的实验台在最里面那张,紧挨着窗户。台上摆着她接手的课题资料——厚厚一摞,用铁夹子夹着,最上面的一页写着课题名称:《稀土元素与有机配体络合反应的荧光光谱研究》。
这个课题是导师徐宗培教授分配给她的。徐宗培今年五十七岁,北大化学系的分析化学权威,学术委员会的委员,在国内外期刊上发过六十多篇论文。他身材高大,头发花白,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像一棵移动的老槐树。他带研究生有个规矩——第一年打基础,第二年进课题,第三年出成果。沈梦溪是第一年,按规矩应该先上课、读文献、学实验技术,不急着上手课题。但徐宗培破了个例——他把这个课题直接交给了她,让她边学边做。
原因很简单——这个课题没人愿意做。
稀土络合物的荧光光谱研究,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方向:实验周期长、数据量大、重复性高、创新空间小。做好了是"填补空白"——翻译成人话就是"别人懒得做,你做了也没人注意";做不好是"浪费资源"——花了经费和时间,最后什么也出不来。
这个课题原来属于一个延期毕业的博士生,那人做了一年半,数据零零散散,论文写不出来,最后换了方向,把课题还给了徐宗培。徐宗培在课题组会议上问谁愿意接,沉默了半分钟,没人举手。
沈梦溪是会后去找的徐宗培。
"徐老师,那个稀土荧光的课题,我能接吗?"
徐宗培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跟教务处老师的不一样,不是困惑,是审视,像一架显微镜在对焦,从粗调到细调,一步一步地看清面前这个人。
"你知道这个课题为什么没人接吗?"
"知道——周期长、出活慢、不好发论文。"
"那你为什么想接?"
沈梦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宗培后来反复提起的话——
"因为没人接,所以它需要人。"
二
没有人接的事情需要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情怀,但沈梦溪说它的时候,不是情怀,是经验。
她在玉陵印刷厂排了四年的字。排字是什么活?最枯燥、最机械、最没人在意的活——从铅字架上拣出一个一个的铅字,排进字盘里,排完一版校对一遍,错了的剔出来换掉,换完了再校,校到没错为止。一天排几千个字,一个月排几万字,一年排几十万字,每一个字都从她手上过,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没人愿意干这个——年轻人愿意上机器、开印刷机,轰隆隆的,有劲;排字是手工活,安静、缓慢、日复一日,像在河底淘沙。但沈梦溪干了下来,而且干得最好——她的差错率是全车间最低的,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怎么做到的?靠的是耐得住。
"耐得住"三个字是她师傅教她的——师傅姓孙,排字车间的老工人,干了三十年,手上的铅灰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沈梦溪进车间的第一天,孙师傅跟她说:"排字这活,不靠聪明,靠耐得住。你耐得住寂寞,字就听你的;耐不住,我就跟你作对。"
她记住了这句话,而且把它用在了所有事情上——排字、自学、考试、做实验。耐得住,不是忍,是沉。忍是被动的,沉是主动的——你把自己沉到一件事情里去,沉到最深处,外界的嘈杂就听不见了,只剩下你和那件事之间最细的对话。
排字的时候,她和铅字对话——每一个铅字的字面有一个微小的凹凸,她用指腹一摸就知道是哪个字,不需要用眼睛看。
做实验的时候,她和数据对话——分光光度计上的每一个数字波动都有原因,她盯着看了足够久之后,能分辨出哪个波动是信号,哪个是噪声。
但"耐得住"的代价是孤独。
在工厂的时候,她的孤独是被包围着的——车间里有二十多号人,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她的孤独藏在噪音的缝隙里,不显眼。但在北大,孤独是露在外面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化学楼三层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就剩两三间屋子亮着灯,她的317室是其中之一。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墙壁深处叹息。
她不怕孤独。但她发现,孤独在北大跟在工厂时不一样——在工厂,孤独是环境给的,你不能选;在北大,孤独是选择的结果,你选了这条没人走的路,就得承受这条路独有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安静是没有声音,寂静是没有回响。你做了实验、记了数据、分析了结果,但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你、没有人跟你说"对"或"错"、没有人告诉你走得对不对——你只能自己判断,自己确认,自己往前走。
这种寂静,比噪音更考验人。
三
课题的困难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前任博士生留下来的资料有一大摞,但有用的不多——实验记录本七零八落的,有的页码是乱的,有的数据缺了单位,有的根本没有日期。更要命的是,有几组关键数据前后矛盾——同一种络合物在相同条件下测了两次,荧光强度相差了百分之十五,这远远超出了仪器误差的范围。
沈梦溪花了两个星期重新梳理了所有数据,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能用的誊抄在新的记录本上,不能用的标注了原因。梳理完之后她发现——前任博士生做的三十六组实验数据里,只有十一组是可靠的,剩下的二十五组要么有操作失误,要么有仪器偏差,要么干脆就是抄错了。
二十五组废数据,占将近七成。
她拿着梳理结果去找徐宗培。徐宗培翻了翻她的记录本,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数据差,而是因为她在记录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推断:原实验者在样品制备环节存在系统误差,可能原因是稀土溶液的配制浓度不准确。"
"你怎么推断的?"徐宗培问。
"我重新配了溶液,用同一台仪器测了一遍——数据稳定,没有百分之十五的偏差。所以问题不在仪器,在样品。"
徐宗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做得很细致。但这意味着——你得从零开始。"
"我知道。"
"三十六组数据作废二十五组,等于一年半的工作白费了。你要重新做,至少需要一年。"
"我知道。"
"你一个人做得了吗?"
沈梦溪想了一下。"做得了。"
她说"做得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逞强,是计算过的。她在工厂排字的时候,一天站八个小时,手不停、眼不停、脑子不停,一天排四千字不出错。做实验比排字难,但原理是一样的——把每一个步骤做到位,不赶、不省、不糊弄。她有的是耐心,缺的只是时间。
时间是可以用熬夜换的。
从那以后,317室的灯很少在晚上十一点之前熄过。
四
但时间不是唯一的问题——另一个问题出在人身上。
317室不只有沈梦溪一个人。实验室三张实验台,她用最里面那张,靠门口的两张分别属于两个师兄——三年级的陈国华和二年级的周远征。陈国华快毕业了,整天泡在图书馆写论文,实验台基本空着;周远征还在做课题,但他用的仪器跟沈梦溪不一样,两人在时间上没有冲突,相安无事。
冲突来自另一个人——同届的博士生宋之问。
宋之问不是徐宗培的学生,他是系里另一位导师赵教授的博士生。但赵教授的实验室在化学楼四层,四层的分光光度计出了故障,送修了,要等两个月才能修好。宋之问需要用仪器,赵教授就找了徐宗培商量,问能不能让宋之问暂时到317室借用那台紫外分光光度计。
徐宗培同意了。
沈梦溪没有反对的资格——那台仪器是系里的公共资产,不是她个人的。但她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台仪器是她课题的核心设备,她每天要用三到四个小时测数据。宋之问加进来之后,时间怎么分?
她很快就知道了。
宋之问第一次来317室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推门进来,身材中等偏高,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脸长得清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南方口音——但不是吴语的那种软糯,而是广东口音的那种抑扬顿挫,像在念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诗。
"沈——梦溪?我是宋之问,赵老师的学生,以后跟你共用这台UV——"他指了指那台紫外分光光度计,"你一般什么时候用?我们协调一下时间。"
"我一般下午用,两点半到六点。"沈梦溪说。
"那我上午用,八点到十二点?"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做什么方向?"
"稀土络合物的荧光光谱。"
宋之问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稀土荧光?这个方向有意思——你是徐老师的学生?"
"嗯。"
"你本科是哪个学校的?"
沈梦溪停顿了一秒。"我没有上过本科——我是从工厂考来的。"
宋之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调整了焦距——就像一架显微镜从低倍镜换到了高倍镜,看得更清楚了,但也更挑剔了。
"从工厂考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式的审慎,"那你的基础——还好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沈梦溪听得很清楚——"你的基础够不够做科研?"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回答:"够不够,做了才知道。"
宋之问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礼貌,但不够温暖,像冬天隔着玻璃晒的太阳,看得见光,感觉不到热。
"那——合作愉快。"
他伸出了手。沈梦溪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光滑、指节修长,跟她的手完全不同。她的手上有排字留下的薄茧,指腹粗糙,指甲剪得极短——这是做实验的人的习惯,长指甲容易划伤手套,也容易在操作时出错。
两只手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
沈梦溪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实验台的距离,而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的世界是实验室到图书馆到学术会议室,一环路;她的世界是印刷厂到自学考场到北大化学楼,跨越了别人一辈子的路。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路不同,方向可以相同——都是往前走。
五
问题出在一个月后。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梦溪像往常一样在实验台前做样品制备。稀土溶液的配制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每一种稀土离子的浓度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四位,溶液的pH值必须控制在0.1的误差范围内,否则荧光信号就会出现偏差。她用移液管一滴一滴地加溶液,眼睛盯着刻度线,手稳得像一架天平。
正做到一半,宋之问推门进来了。
"沈梦溪,你还在做?我以为你六点就结束了——"
"今天多做了一个序列,晚一点。"
"哦——"宋之问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拿起一本实验记录翻了翻,然后忽然转过身来,"沈梦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的课题——稀土络合物的荧光光谱——你做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有没有初步的结果?"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课题进展是个人隐私,同门之间一般不会这么直接地问。但她没有回避。
"有一些初步数据,但还不够稳定,需要重复验证。"
"哦——"宋之问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后来想了很久的话,"你知道吗,稀土荧光这个方向,赵老师那边也在做——不过做的是稀土在催化方向的荧光探针,跟你的络合物方向有交叉。赵老师前两天跟我说,想让我也做一部分荧光光谱的工作——跟你的课题可能有重叠。"
"重叠?"沈梦溪的手顿了一下,移液管里的溶液悬在半空中,一滴将落未落。
"对——就是研究方向上的交叉。你也知道,学术圈里方向交叉是常事,谁先做出来谁先发论文——这很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沈梦溪听出了底下的东西——"谁先做出来谁先发论文"——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课题我也可能做,如果我比你先出成果,论文就是我的。
这不是竞争——竞争是公平的赛跑,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这是——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像两个人在一条河里淘金,一个人先到了,占了一块地方,另一个人后到了,也说这块地方有金子,要分一半。
"宋之问,"沈梦溪放下了移液管,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的意思是——你要做跟我一样的方向?"
"不是完全一样——是交叉。络合物方向是你的,荧光探针方向是我的,但两者在光谱测量上有重叠。我们可能需要用同一台仪器测同一类样品——"
"那数据怎么分?"
宋之问笑了一下——又是那种隔着玻璃晒太阳的笑。"数据各归各嘛——你测你的络合物,我测我的探针,互不干扰。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你的实验方案,参考一下你的样品制备流程。我的样品制备还没有定型,你的方案如果成熟的话,我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看看实验方案。
沈梦溪心里警铃大作——在学术界,实验方案就是武功秘籍。你把方案给别人看了,别人就可以按照你的方案做出一样的结果,甚至比你做得更快——因为他不需要走你走过的弯路。
她不怀疑宋之问的能力——他是赵教授的博士生,基础比她扎实,资源比她多,时间比她充裕。他如果是认真的,完全可以在她的方案基础上优化出一套更好的方案,然后抢在她前面发论文。
但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显得"不合作"、"小气"、"不像做学术的样子"。在北大这种地方,学术人设比什么都重要。你的人设一旦崩了,比实验失败还难挽回。
"方案还在调整中,等定型了我再给你看。"她说——不拒绝,但也不全给。
"行——不急。"宋之问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前两次真实了一些,像摸到了一张好牌,"那就先这样。你继续做,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沈梦溪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加溶液——但她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了。移液管里的液面微微颤抖着,像受了惊的水面。
她稳了稳呼吸,重新开始。
一滴。两滴。三滴。
手稳下来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六
从那天起,沈梦溪改变了工作节奏。
她把原来下午两点半到六点的实验时间,改成了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白天她上课、读文献、整理数据;晚上她做实验,等宋之问走了之后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