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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抢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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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8章抢购

一九八九年的五月,滨海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躁动。这种躁动并非源于季节的更替,而是源自每个人心底深处那根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神经。天空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将这座刚刚苏醒的工业城市碾成粉末。日头毒辣,但这热气并不干脆利落,反而夹杂着湿气,像是一张浸透了热油的厚棉被,死死地捂住口鼻,让人透不过气来。

红星机械厂宣传科的办公室里,那台老式吊扇正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费力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扇叶上积攒的厚厚灰尘随着转动偶尔飘落几粒,落在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林启明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斑驳的红漆。窗外,巨大的车间厂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隐约传出冲压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节奏单一,却在此时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林启明手中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内部参阅》,纸张因为汗水的浸润而变得柔软皱褶。那上面的一行黑体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关于价格改革即将全面实施的若干说明”。这几个字在普通人眼里或许只是枯燥的公文,但在中文系毕业的林启明看来,这分明是一道惊雷。他知道,这就意味着那个被讨论了很久的“价格闯关”真的要来了,意味着那个凭票供应的时代正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走向终结,也意味着,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林启明!你那还要磨蹭多久?这一车工人代表都快发飙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林启明的沉思。他猛地回过神,看见宣传科科长马大炮正黑着脸站在门口。马大炮人如其名,身材粗壮,嗓门洪亮,一张常年被酒精浸泡的圆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地绷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会崩开那几颗岌岌可危的扣子。

林启明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从容:“马科长,我刚在看这几份文件,里面提到的关于物价波动的影响……”

“看个屁的文件!”马大炮几步跨过来,带起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他一把夺过林启明手中的《内部参阅》,随手扔在堆满烟头的桌子上,“现在不是让你做学问的时候!是让你去干活!厂里说了,这次你是唯一的‘笔杆子’,也是咱们厂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你去现场,就是要写出一篇有分量的报道,要把咱们工人阶级在物资波动面前‘不信谣、不传谣、情绪稳定’的精神面貌给我写出来!明白吗?”

林启明看着马大炮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马大炮是个典型的“粗人”,能当上宣传科长全靠他那当副厂长的亲哥哥□□。在马大炮的世界里,新闻不是记录真相,而是粉饰太平;文字不是传达思想,而是涂抹脂粉。林启明想起刚报到那天,马大炮拍着他的肩膀说:“笔杆子就是枪杆子,让你打哪儿你就打哪儿。”当时他只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马科长,”林启明忍不住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刚才接到通知,百货大楼那边的情况很不好,听说有人为了买酱油都打起来了。如果现场真的是混乱的,我要怎么写‘情绪稳定’?”

马大炮愣了一下,随即眯起那双本来就小的肿泡眼,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他走近一步,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林启明瘦削的肩膀上,那力道大得差点让林启明一个趔趄。马大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不再是刚才的暴躁,而是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

“小林啊,你是读书人,读死书可以,但别读傻了。什么是真相?什么是混乱?在那个百货大楼里,只要有一个人还在排队,只要有一样东西还在卖,那就是‘秩序井然’。笔在你手里,你是写黑,还是写白,难道还要我教你吗?”马大炮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启明,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再说了,你试用期还没满吧?你那个在老家务农的老爹,还有你那个想进城当工人的弟弟,是不是都在等你的户口和关系?”

林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戳中软肋的利刃。他知道,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小社会里,马大炮这种本土势力虽然粗鄙,有着满身的江湖气和官僚气,但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他的弟弟林启亮,已经在老家种了两年地了,天天盼着能顶替他的名额进城。如果因为自己“不懂事”而搞砸了这一切,他将无法面对家人的期待。

“好,我去。”林启明深吸一口气,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将那份《内部参阅》塞进公文包,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我会完成任务。”

“这就对了嘛!”马大炮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演员。他拍了拍林启明的后背,亲切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侄子,“年轻人嘛,要有觉悟,要识大体。记住,我要的是‘亮点’,是‘正能量’。别给我带回来一堆丧气话,那是自寻死路。另外……”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到了百货大楼,如果见到我那个小舅子赵强,互相照应一下。他在那边管后勤,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实干家,你也顺手把他写两笔,年轻人嘛,要懂得团结同志,多写点好人好事。”

赵强?林启明心里咯噔一下。赵强是厂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好吃懒做,仗着□□的势,平日里横行霸道,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甚至还因为打架斗殴进过局子。这样一个烂人,什么时候成了“实干家”?而且,一个厂办的闲散人员,怎么会跑到百货大楼去管后勤?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沉重的心情,林启明走出了厂门。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那是他大学毕业时用省下的饭钱买的二手货,车架上的烤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生锈的钢管。

他汇入了街道上那股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洪流中。从城东的红星机械厂到城中心的百货大楼,大约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平日里这条路线是林启明最熟悉的,两旁有卖油条豆浆的早点摊,有提着鸟笼遛弯的大爷,有背着书包追逐打闹的学生。但今天,这一切都变了。

街道上的人流明显稠密了许多,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神情——那是混杂着焦虑、贪婪、恐慌和疯狂的表情。人们的脚步不再是悠闲的踱步,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急行,仿佛身后有一只无形的恶狼在追赶。自行车后座上驮着蛇皮袋,手里提着网兜,甚至那个修鞋的老头,都把摊子收了一半,脖子上挂着好几捆卫生纸,像是要搬家一样。

“听说了吗?火柴明天要涨到两块钱一包了!”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大爷,一边费力地蹬着车,一边对身边的同伴喊道,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黑色的汗泥。

“两块?!那不得赶紧抢啊!就算现在用不完,留着以后也能用啊,这钱留着就是废纸,换成东西才是实在的!”

“百货大楼那边据说已经打起来了,刚才听邻居说,玻璃门都被挤碎了,快走啊,去晚了连屁都闻不着!”

流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人群中飞速传播,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人们脆弱的神经。林启明听着这些只言片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购物,这是一种恐慌性的宣泄,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绝望后的疯狂囤积。通货膨胀这个词,在书本上只是一个冰冷的概念,但在这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上,它是人们额头上的汗水,是嘶哑的嗓音,是那一个个奔跑的身影。

路过一个副食店时,林启明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刚卸货的卡车疯抢。一箱箱的酱油被搬下来,还没来得及进库房,就被人群冲散了。玻璃瓶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黑乎乎的酱油流了一地,混杂着泥土,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有人踩在碎玻璃上也浑然不觉,依然死死地抱着两瓶酱油不放,脸上露出了某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疯了,真是疯了。”林启明喃喃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抓紧了车把,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穿行。有好几次,他的车轮差点别住别人的车把,引来一阵咒骂。

当他终于骑到百货大楼所在的解放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震惊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灵魂上的震慑。

这条平日里宽敞整洁的十里长街,此刻已经完全瘫痪,变成了一片人的海洋。数千人像是一群突然涌出的行军蚁,密密麻麻地堵塞了所有的车道。人行道、机动车道,甚至路边的绿化带里,全都是人。五颜六色的衣服、各式各样的包裹、挥舞的手臂,汇成了一片五彩斑斓却又令人窒息的波涛。公交车、卡车、小轿车被死死地堵在中间,司机们无奈地按着喇叭,那鸣笛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沉闷的天空撕裂。

喧嚣声如同滚雷一般,震得林启明的耳膜嗡嗡作响。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人们的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小商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警笛凄厉的长鸣,交织成一首混乱至极的交响乐,那种声浪的冲击力,让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是汗水发酵的酸味、劣质香烟的辣味、沥青融化的焦味,还有一种因为极度拥挤而蒸腾出的人体特有的热烘烘的味道,这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恐慌”的嗅觉记忆。

林启明不得不把自行车架在离百货大楼还有两百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上。锁车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颤抖,钥匙几次都对不准锁眼。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全是尘土和燥热。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把那个墨绿色的采访本紧紧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然后,他压低了帽檐,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头扎进了这片汹涌的人潮。

“借过!借过!”他不得不大声喊叫,但这声音在声浪的海洋里就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渊,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他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脚底下踩到了别人的鞋后跟,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眼镜差点被挤掉。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视线变得模糊。他不得不摘下眼镜,胡乱用衣角擦了一把,重新戴上,镜片上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雾气。

好不容易挤到了百货大楼的正面广场,这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仿佛是一个刚刚经历过洗劫的战场。那扇气派的玻璃大门已经不再是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致命的瓶颈。几名年轻的民警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拼命地阻挡着如潮水般想要涌入的人群,他们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嗓子都喊哑了,但在几千名疯狂市民的冲击下,他们的力量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就像是用纸糊的堤坝去阻挡决堤的洪水。

“不要挤!排队!都给我排队!”带队的民警挥舞着警棍,表情痛苦而绝望,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排个屁!里面的人都把货搬空了!”

“开门!快开门!我们要买酱油!我们要买盐!”

“那是我的肥皂!谁抢我的肥皂!松手!我杀了你!”

人群中爆发出的每一次推搡,都会引起一阵连锁反应。有人鞋子被挤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鲜血淋漓却顾不上看一眼;有人孩子哭叫着找不到妈妈,尖锐的哭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令人心碎;有人为了争抢一个塑料袋而扭打在一起,互相撕扯着头发,脸上满是狰狞和戾气。

林启明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这就是他需要歌颂的“秩序井然”吗?这就是马大炮眼里的“正面报道”吗?这分明是一场人性的溃败,是一场文明的退步。

他躲在一根巨大的水泥立柱后面,那柱子上贴满了治疗性病和包治百病的小广告,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荒诞。他掏出采访本,手指有些颤抖。他想要记录,想要把这一刻的真实哪怕只保留下一万分之一。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九八九年五月,滨海,热浪与恐慌齐飞。百货大楼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数千双渴望物资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的饿狼,在文明的表象下撕咬着……”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仿佛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出来了!货出来了!”

林启明抬头望去,只见百货大楼侧面的一个小门被推开,几辆板车推了出来,上面堆着大包大包的东西,用塑料布盖着。人群瞬间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地向那边涌去。

“那是洗衣粉!快抢!是白猫牌的!”

“给我留一袋!我不活了!”

原本维持秩序的民警防线瞬间崩溃,所有的力量都向着那个侧面涌去。林启明也被裹挟在其中,双脚几乎离地,只能任由人潮推着向前,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在激流中漂浮的枯叶。

在这混乱的当口,林启明的目光被一个身影锁住了。

在那个侧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戒指的男人,正指挥着几个搬运工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上装货。那男人嘴里叼着烟,一脸的得意洋洋,时不时还踹两脚动作慢的工人,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与周围狼狈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启明眯起眼睛,借着透过树叶的一缕阳光,认出了那个人。正是赵强!

可是,让林启明感到奇怪的是,赵强装上车的不是洗衣粉,也不是肥皂,而是一箱箱印着“工业专用”字样的东西。旁边一个想要去抢购的大妈似乎有些疑惑,伸手去摸了一下箱子,却被赵强一把推开,力道之大,差点把大妈推倒在地。

“去去去!瞎摸什么!这是给领导留的特供物资!”赵强蛮横地吼道,嘴里喷出一股浓烟。

“特供?现在还有特供?大家都是老百姓,凭什么他们能拿,我们就得抢?”大妈不服气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

“特供怎么了?你算老几?信不信老子让你进局子!”赵强眼珠子一瞪,一副流氓相暴露无遗,伸出手就要去打人。

周围的群众虽然愤怒,但在那个年代,对于“特供”二字还是有着本能的畏惧,加上赵强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有周围那几个虎背熊腰的保镖,大家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愤地唾了几口唾沫。

林启明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所谓的“物资短缺”,所谓的“抢购风潮”,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涨价吗?还是因为像赵强这样有一批人,在利用恐慌,在幕后截留本该投放市场的物资,进行黑市交易或者倒卖牟利?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道德的沦丧,是对改革事业的背叛!

他想起马大炮的叮嘱:“顺手把他写两笔。”写他什么?写他这种欺行霸市的“实干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林启明的笔,就成了作恶的帮凶!

不,林启明的新闻本能告诉他,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如果不去揭开它,他林启明就永远只是一个写八股文的御用文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记者。

趁着众人还在疯抢那些板车上的洗衣粉,场面极度混乱,林启明悄悄地绕到了侧面。他发现那辆面包车的后门半掩着,赵强正指挥司机倒车。而搬运工们因为体力不支,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喘气,那几箱“工业专用”暂时无人看管。

林启明心一横,假装是搬运工的帮手,低下头,拉了拉帽檐,快步走过去,搬起一箱东西就往面包车后面走。

“哎!你是谁啊?”一个搬运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半瓶汽水。

“我是赵科长叫来帮忙的!快点吧,一会儿人冲过来就麻烦了!”林启明压低声音,模仿着那种粗鲁的语气,趁着搬运工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将箱子搬上了车。但他没有马上放下,而是借着车身的遮挡,飞快地用钥匙划开了箱子的胶带。

箱子里露出来的,不是什么紧缺的生活物资,而是一捆捆崭新的彩色电视机,还有被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铜线。

林启明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彩电!铜线!这些东西在市场上绝对是硬通货,尤其是铜线,是国家严格管控的工业原料,也是黑市上最抢手的东西。赵强这个混蛋,竟然利用百货大楼仓库作为中转站,把工厂里的工业原料倒腾出来,准备趁着乱局牟取暴利!这就是马大炮口中的“实干家”?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台借来的海鸥双反相机,调整光圈和快门,对着箱子和那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哪怕只要有一张照片是清晰的,这就是铁证。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那力量大得让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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