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转角挡住视线，周星的身影彻底消失。

校道上的风掠过皮肤，带着初秋的凉意，贴在颜开的眼眶上。脸上未干的泪水被风吹硬，新的水意又不断涌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落。

他站在路中间，双手环着一堆礼盒，手臂绷得笔直。丝带被他攥得变形，表面布满褶皱，先前滴落的水渍浸透包装纸，留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印子。

路上残留着零星路过的学生，有人赶去上课，脚步急促，经过他身边时会停顿半秒，侧目扫一眼他怀里的礼物，又匆匆离开。低声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过来，落在耳边，清晰可辨。

“还在这儿站着？”

“看着挺难受的，可惜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没人停留，没人上前搭话。短短两句过后，所有人都奔赴自己的课堂和日常，只剩他停在原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双腿发麻，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却不敢动。胸腔里持续发闷，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重的滞涩。

周星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留在耳边，反复回响。

不要礼物。要安全感。要他这个人。怕猜忌，怕偏执，怕被人死死困住。不敢再爱。

这些话一遍遍划过脑海，把他之前所有的做法全部推翻。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就是拼命付出。省吃俭用攒钱，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用物质填补两人之间的缝隙。他认定只要自己舍得付出，只要足够真诚，就能换来原谅，就能回到从前。

他缓缓垂眼，视线落在怀里层层叠叠的礼盒上。

这些东西，每一笔花费都是他课余时间一点点攒下的。他平日里三餐简单，从不乱花一分钱，衣物穿旧也不换，所有结余的钱全部存进卡里，一心想着攒够积蓄，给周星更好的生活，弥补从前的亏欠。

此刻抱着这些精致的礼盒，他只觉得手心发沉。所有花费心血换来的东西，全部成了无用的摆设，送不出去，也换不回半点缓和。

他慢慢松开一点指尖，礼盒轻轻晃动，纸质包装互相触碰，发出细碎沉闷的摩擦声。

他这辈子，习惯了用努力换结果。生活里的难处、经济上的窘迫、旁人的轻视，他全部靠着咬牙坚持一一熬过去。只要肯付出，就一定能看到转机，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信奉的道理。

唯独感情，行不通。

他战胜过贫穷，扛住过压力，熬过无数无人依靠的时刻，最后却栽在自己的性格里。

风再次吹过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眼皮微微耷拉，视线放空，看着空荡的校道。清晨的热闹慢慢褪去，学生尽数走进教学楼，道路变得空旷，只剩路边早餐摊收拾摊位的动静。

摊主收起蒸笼，叠好保温布，推着小车慢慢走远，锅底残留的热气袅袅升起，最后一点烟火气息慢慢消散。整个校园渐渐安静下来，预备上课的氛围笼罩整片校区。

颜开抬手，指腹轻轻擦过礼盒表面平整的纸面。触感细腻精致，是他从前舍不得触碰的质感，可这份精心准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终于认清自己的问题。

他能解决生活里所有看得见的难题，却处理不好感情里最基础的相处。他不懂分寸，不懂留白，不懂信任，只会一味捆绑，一味付出，用自己的方式死死拽着这段关系，最后把人越推越远。

他的付出从来不是偏爱，只是自我满足。

喉咙发紧，一股酸涩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咬紧牙关，下颌绷紧，忍住喉咙里的哽咽，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接连砸在礼盒上，晕开新的水痕。

他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做大动作，生怕一松懈，整个人就彻底垮掉。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爱周星。为她省钱，为她努力，为她放下尊严反复挽留，为她拼尽全力改变现状。他以为这份极致的执念，就是最好的爱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根本不会爱人。

周星从前陪着一无所有的他，不挑剔日子清贫，不抱怨生活枯燥，只求一份踏实和信任。那时候的他，坦荡、直白、纯粹，不会猜忌，不会束缚，给了她最简单的安稳。

日子慢慢变好，压力慢慢减轻，他却慢慢变了。心底的自卑和不安不断发酵，让他变得敏感多疑，步步紧逼，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安心。

他靠努力摆脱了穷困，却没能摆脱骨子里的狭隘。

远处的预备铃声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安静的校园，断断续续传过来。

路上最后几名学生快步冲进教学楼，脚步踏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几秒钟后，整条校道彻底安静，人声、脚步声、说笑声全部消失，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自己的课业和生活，只有他停在原地，困在刚刚结束的对话里，动弹不得。

颜开垂着手臂，力道一点点松开，怀里的礼盒顺着臂弯缓缓下沉，最后轻轻抵在腹前。他抬步，脚步虚浮，一点点挪到路边的香樟树下。

后背贴上粗糙的树干，凹凸不平的树皮硌着脊背，传来生硬的痛感。他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最后盘腿坐在树荫下的水泥地上。

地面带着晨间残留的凉意，透过布料贴着皮肤。他把怀里的礼盒一个个拿出来，整齐摆放在身侧，堆叠得整整齐齐。

精致的包装、崭新的丝带、昂贵的货品，摆在朴素干净的树下，格外刺眼。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腹蹭得眼眶发红，皮肤发烫。他抬眼望着空荡的校道，视线落在教学楼紧闭的门窗上，眼底一片死寂。

他终于敢承认，自己最致命的短板从来不是没钱，不是出身普通，是压根没有好好爱人的能力。

他拥有最纯粹的喜欢，最恳切的真心，最愿意付出的态度，却用最错误的方式，把一切全部毁掉。

上课铃声正式响起，悠长的声响覆盖整座校园。

树荫下光线昏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手背、膝盖和身侧的礼盒上，明暗交错。风吹过树梢，叶片晃动，光斑随之摇曳，晃得人眼睛发酸。

校园彻底进入上课状态，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楼道里零星的脚步声、教室开窗的轻响，还有风吹过整片树林的连绵声响。

颜开坐在树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地面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的缝隙，指甲蹭过粗糙的路面，磨得指尖发涩。

周星说她没有死心，只是不敢再爱。

这句话留了余地，却比彻底决绝更让人煎熬。

若是彻底分手，彻底断开关系，他大可以坦然接受结局，独自承担所有后果，慢慢放下，慢慢释怀。可现在的状态是，关系还在，名分没变，两人依旧是旁人眼里的情侣。

只是那层亲密的屏障彻底碎了，信任没了，坦荡没了，松弛没了。她看着他改错，看着他煎熬，看着他一点点自我拉扯，却再也不会主动靠近。

他有改错的机会，却不知道从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