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林曦喝了不少,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但说话依然条理清晰。
她一个个跟宾客道别,轮到姬子旭的时候,她握住了姬子旭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子旭,”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真诚。
“临安那个项目,你好好做。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谢谢林市长。”姬子旭微微欠身,目光平视对方。
林曦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转向下一个人。
姬子旭后退一步,站到人群的边缘。
她的头有些沉,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而是一种温和的、像被温水浸泡着的迟钝。
她知道自己喝多了。
今晚她敬了林曦三杯,又被周总敬了两杯,还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碰了一杯。
红酒后劲大,此刻正缓慢地从胃里往四肢蔓延。
但她还能走直线,还能说话,还能思考。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不那么锋利,不那么紧迫了。
她看到林清寒从林曦身边走开,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径直走向了电梯。
黑色的连衣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清寒停下来,侧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姬子旭身上。
只有一瞬。
然后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门合上,那张冷得像刀刻的脸消失在了金属面板后面。
姬子旭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意。
纪千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姬子旭,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意。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跟着纪千星,一起走。
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所有的觥筹交错和人声鼎沸都捂在了里面。
姬子旭走在纪千星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是刻意的,是因为她的脚不太听使唤——高跟鞋的跟每次都准确地踩在地毯上,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个不确定的深度。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盘起的头发没有一丝凌乱,妆容也还完整,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层平时像盔甲一样覆在眼底的冷厉,被酒精泡软了,化成了一种温吞的、迟钝的、像冬日湖水一样的平静。
纪千星按了电梯。门开了,她侧身让姬子旭先进去。
姬子旭走进去,靠着电梯壁,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看纪千星。
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下降。
沉默。
不是那种紧绷的、充满对峙的沉默,而是一种温顺的、什么都不想的空白。
纪千星偏头看了她一眼。
姬子旭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脸颊被酒精蒸出一层薄薄的粉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是一幅水墨画上不经意晕开的淡彩。
嘴唇上还残留着晚宴的口红,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也许是酒杯,也许是餐巾,也许是她自己无意识地抿唇。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姬子旭抬起头,迈出去,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种机械的、不假思索的顺从。
纪千星走在前面,她没有犹豫地跟上去,像一只被牵着的、不打算挣脱的猫。
那辆蓝色的柯尼塞格停在VIP车位,旁边空荡荡的,没有其他车。
纪千星按了下钥匙,剪刀门向上扬起,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蓝色蝙蝠。
姬子旭没有等纪千星来给她开门,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弯腰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座椅上稳住自己,然后把腿收进来,关上门。
动作很慢,但很稳。
纪千星绕到驾驶座,坐进来,系好安全带,但没有发动引擎。
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姬子旭一眼。
姬子旭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她自己系的,虽然手指笨拙地按了好几下才把卡扣扣进去。
然后她就那样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没有焦点。
“喝多了?”纪千星问。
“还好。”
姬子旭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水没咽下去的质感。
没有逞强,也没有示弱,只是一个客观的回答。
“你现在很安静。”纪千星说,目光看着前方。
“我喝多了就这样。”姬子旭的回答简短而真实。
“不吵不闹?”
“不吵不闹。”
纪千星点了点头:“乖。”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夸奖,而是一种……像是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之后的、真心的赞叹。
姬子旭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被人说“乖”,尤其是被纪千星说。
但她现在没有力气去反驳。
纪千星又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
烟盒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侧面烫了一个极小的银色标志。
是一个简化的龙纹,线条简洁到几乎看不出是什么。
她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纸也是黑色的,滤嘴处有一圈暗红色的环。
她按下车窗,将烟叼在唇间,用点烟器点燃。
第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车里还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