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几秒钟后,那烟雾开始在车厢里扩散。
不是普通香烟那种刺鼻的、让人想开窗散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沉、更稠的、像是固体在空气中缓慢融化的质感。
烟雾的颜色是淡淡的灰蓝色,在仪表盘的冷光下几乎透明,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空气突然变得黏稠了一些。
姬子旭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烟味,或者说不是普通的烟味。
那里面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甜,像是什么花的花蕊被碾碎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隐秘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瞥了纪千星一眼,什么也没说。
在平时,她会摇下车窗,或者直接让纪千星把烟掐了。
但今晚她的反应慢了半拍,那个“应该拒绝”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就散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晕开了。
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
白色的药片,比平时小一圈。
她倒出两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有一瞬间,她不得不吞了一下口水才把它们送下去。
纪千星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只是在姬子旭吃药的时候,把烟换到了左手,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什么药?”她问。
姬子旭把药瓶放回包里,没有回答。
纪千星没有追问。
她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她体内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从唇间缓缓溢出来,一部分飘出了车窗,一部分被车内的空调气流卷回来,扑在姬子旭的侧脸上。
姬子旭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烟雾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热,不是冷,而是一种……重量。
像是有人用一块极轻极薄的天鹅绒盖在了她的脸上,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从鼻腔一路压到肺底。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纪千星把烟灰弹在车外的地面上,然后偏过头,看着姬子旭的侧脸。
“今晚开心吗?”
姬子旭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某处。
“没什么开不开心的,就是一顿饭。”
“林市长很喜欢你。”纪千星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今天表现很好。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姬子旭没有接话。
纪千星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空旷的停车场。
“条件都兑现了。”她说,声音被烟雾裹着,听起来比平时更沉更缓。
“五千万昨天到账的,你应该查过了。欧洲那边的对接会议定在下周三,专利授权的合同你们法务还在审,但大框架已经定了。”
姬子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查过了。
今天下午,财务总监给她发的确认邮件,五千万已经进了DPC的账户。
欧洲那边的合作方也发来了会议邀请,时间、地点、议程都列得清清楚楚。
专利授权的合同她在来饭局之前又看了一遍,除了几个技术细节需要确认,基本没有问题。
纪千星没有说空话。
这个女人说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不是“正在做”,不是“很快会做”,而是已经做完了。
这让姬子旭感到一种复杂的不适。
她宁愿纪千星是个只说不做的骗子,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恨她、拒绝她、把她从自己的生活里驱逐出去。
但纪千星不是。
她答应了条件,就兑现了条件。
她把那些条件像筹码一样摆在桌上,然后说——我的部分完成了,你的呢?
“所以。”纪千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侧头看着姬子旭。
“今晚别回去了。”
这不是疑问句。
姬子旭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纪千星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冷光里显得格外亮,蓝色深得像午夜的海面,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游动。
“你答应了。”纪千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们都知道的事实。
“不是强迫,不是交易,是你答应了的。”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头脑没有她希望的那么清醒。
酒精的残余和那几片药——或者还有那烟——把她的思绪搅成了一锅温吞的粥。
她能思考,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是泡在水里的纸,软塌塌的,一碰就碎。
她知道纪千星在说什么。
那天的谈判,停车场,迈巴赫。
她亲口说的“好”。不是被迫,不是被威胁,是她自己点了头。
在那之后,纪千星给了她五千万,给了她欧洲渠道,给了她专利授权,而她——
她给了纪千星什么?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天在车上被拿走的内裤,和那通“下次见面希望你能主动一点”的语音。
姬子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
“去哪?”她问。
纪千星的唇角弯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胜利的笑,只是一种——被信任了之后、感到满意的、温和的弧度。
她把烟叼回嘴里,发动了引擎。
柯尼塞格的声浪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洞穴里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