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不知道自己在那幅画前站了多久。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整齐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动。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某种倒计时。
每一粒都在往下坠,但永远坠不到底。
她不该进来的。
这个念头从她推开那扇黑色铁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冒头,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去,现在终于按不住了。
像水池里的软木塞,你压得越用力,它从指缝间窜出来的力道就越猛。
她为什么要进来?为了看楚子妤?
可她现在心思根本没在她们身上。
楚子妤在那边的角落里看画,林唯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个距离她见过,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在那些“还没有确定关系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的人身上。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她确实在担心楚子妤。
这是真的,但——
她的目光越过几面隔断墙,落在展厅的另一侧。
浅粉色的毛衣站在一幅画前,宋挽舟仰着头,看得认真。
她身边没有人,纪千星不在那里,不知道去哪了。
看纪千星和宋挽舟?——不,她不会承认的。
她只是担心楚子妤。
对,就是这样。
姬子旭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黑色的高跟鞋,鞋面上有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她盯着那一点灰,脑子里却全是纪千星刚才站在她身边的画面。
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摆动,偏头看她的样子,说“她在意我”时候的语气。
我没嫉妒。
她在心里很用力地对自己说这四个字。
没嫉妒,是烦躁。
对,就是这个。
楚子妤第一次跟林唯单独出门,她作为姐姐,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很正常。
至于纪千星也在——那是巧合。
这条巷子、这个画廊、这个上午,所有人都在,不是她安排的,不是她想来的,她只是恰好路过。
今天原本是很顺利的一天,公司的事顺了,周雨桐的事结了,连开车来798的路上都没有堵车。
她吃了自己妹妹亲手做的饭团,看了银杏叶,甚至还有心情跟那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纪千星和那个女孩。
然后一切就开始往下坡路滑。
不是因为她看到纪千星和别人在一起。
是因为她看到纪千星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容的、自然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柔。
那种温柔纪千星给过她吗?
给过。
在迈巴赫的后座上,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在那些她记不清的夜晚。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是饵,是链子上的一个环。
现在她看到纪千星把这套东西用在另一个人身上,用得更轻、更松、更不需要费力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自己在那张链子上坐的位置,到底是“唯一”还是“其中之一”。
之一。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感到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酸意的涌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深呼吸。
姬子旭闭了闭眼,在脑子里命令自己:深呼吸,不要在这里,不要现在。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展厅。
楚子妤和林唯还在原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一幅画,林唯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大概在给楚子妤讲解画的技法。
楚子妤偏头听着,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事的,她们那边没事的。
姬子旭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宋挽舟的方向。
那个女孩还在那幅画前,但纪千星依然没有出现。
她从窗边走过去?去别的展厅了?还是……
胃里又翻了一下。
姬子旭的呼吸变得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急促,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闷。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吸气的时候吸不满,呼气的时候呼不尽。
心跳也在变,不规律,有时候漏一拍,有时候多跳一下,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在勉力运转。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细颤。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从确诊的那天起,她就学会了识别身体发出的每一个信号。
心跳加速、呼吸不畅、手指发颤。
这是依赖性人格障碍的急性发作,有时候还夹杂着双相的苗头,躁的那一面上来之前,身体会比大脑先知道。
姬子旭把手按在小腹上,指尖用力。
她的手指在柱子上轻轻抠了一下。水泥墙面粗糙的质感压进指甲缝里,微微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不是恰好。
她是在跟踪楚子妤,不是跟踪纪千星。
她反复确认这一点,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默念,但那根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钻越深。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如果只是为了看楚子妤,她应该在林唯和楚子妤走进画廊的时候就进来,或者至少十分钟之后进来,而不是在车里坐那么久,吃完一个饭团,擦完手,犹豫了又犹豫,直到看到纪千星的车,才推开车门。
她是因为纪千星才进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紧接着,那盆冰水变成了滚烫的油,在她的血管里沸腾。
不是因为纪千星带别的女人来看画展,那跟她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