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落地窗外是京城东三环的夜景。
车流的灯光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条红白相间的光带,远远近近的高楼亮着格子状的窗灯,像是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把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区间。
楚子妤坐在姬子旭对面的椅子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带上。
她的坐姿很端正,但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正。
她的脊背自然地挺直,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着姬子旭。
办公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
“出了画廊之后,”楚子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站在路边想叫车,但手机出故障了没叫成。那个人从后面走过来,没看到我,撞了我一下。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开不了机。”
姬子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撞到你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撞到的是我的包,不是人。”
楚子妤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吓了一跳,一直道歉,然后非要赔我一部新手机。”
“你就让她赔了?”
姬子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姐姐听到妹妹被陌生人“帮助”之后本能的、不放心的皱眉。
“她摔坏的,她赔。我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楚子妤的嘴角弯了一下。
“姐,你不是教过我吗?别人的错,不要自己扛。”
姬子旭的眉头松开了,这句话确实是她说的。
楚子妤刚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撞倒了,水杯摔坏了,她不好意思让人家赔,自己回家哭了一场。
姬子旭当时说了这句话:“别人的错,不要自己扛。你可以原谅,但不需要替别人承担后果。”
“……嗯。”姬子旭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开车送我过来了。”楚子妤说。
“她说她正好顺路。”
“她叫什么名字?”
“帕里斯·蒙哥马利。”
姬子旭的手指停了。
帕里斯·蒙哥马利,这个名字她认识。
全球富豪排行榜第二,蒙哥马利家族的大小姐,美国东海岸老钱圈子的社交女王。
她的照片偶尔出现在财经杂志的角落里,不是因为她接受了采访,她几乎不接受采访。
而是因为她在某场慈善晚宴上穿了什么、在某次艺术展上站到了谁的旁边。
姬子旭记得有一次在行业峰会上,有人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羡慕和不屑的情绪。
“那个蒙哥马利家的小女儿,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但说这话的人,身家不到帕里斯的零头。
姬子旭没有在楚子妤面前表露出任何认识这个名字的迹象。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以后不要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不管她多有钱,不管她开车多稳。”
“她不是陌生人。她撞了我,赔了手机,我们说了话。”楚子妤的语气依然平静。
“而且她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她的鞋跟卡在排水沟盖板的缝里了。如果她是坏人,她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而不是蹲在那里拔鞋跟,拔了半分钟都没拔出来。”
姬子旭看着楚子妤,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鞋跟卡住了。”
“卡得很紧。”楚子妤也笑了。
“她差点把鞋带扯断。”
姬子旭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倒热的。
“手机给我看看。”
楚子妤从白色纸袋里拿出手机盒,打开,取出那台暗紫色的iPhone Pro Max。
屏幕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她揭掉,按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白色的苹果标志在暗紫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
“最新款的?”姬子旭接过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玻璃,又点亮屏幕看了看显示效果。
“嗯。”
“多少钱?”
“我没问。”
“哈,比我手机都贵。”
“姐你这句话好像爸说的,要不要咱俩换一换?”
姬子旭摇了摇头,她只是开个玩笑。
她把手机还给楚子妤。
楚子妤接过来,放在腿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设置界面还没完成,语言选了中文,地区选了中国,但还没有连接Wi-Fi。
“回去再弄吧。”姬子旭说。
“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嗯。”楚子妤把手机放回纸袋,把纸袋放进帆布包里。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姬子旭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关了电脑屏幕。
她走到衣架旁边,取下外套穿上。楚子妤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帆布包,包带上的丝巾被她整理过了,平整地垂在包的一侧。
“姐。”楚子妤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累不累?”
姬子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好。”
“你看起来好累。”楚子妤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你下午是不是又没喝水?”
姬子旭转过身,看着楚子妤。
楚子妤站在门口,暖白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目光是温柔的,不是在质问,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
“喝了。”姬子旭说。
“喝了两杯。”
“两杯不够的。”
“知道了。”
楚子妤没有再说什么。
她推开门,侧身让姬子旭先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姬子旭走在靠外的位置,楚子妤走在靠里的位置。
这是她们的习惯,从楚子妤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