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说，走路要走里面，外面是车行道。

楚子妤记住了，十几年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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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到地下一层，停车场。

姬子旭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那辆黑色的轿车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普通。

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楚子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脚边。

姬子旭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东三环的夜车流。

晚上七点多，三环的路况比白天好了很多。

车速能开到六十，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在夜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车载音响没有开，车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楚子妤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她的坐姿放松了很多，肩膀微微塌着，头靠着车窗的玻璃，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上。

她的睫毛在路灯明灭的光影中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但她能感觉到楚子妤在看窗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平很缓，大概是累了。

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

姬子旭偏头看了一眼楚子妤，她还在看窗外，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像是在发呆。

“子妤。”姬子旭叫了一声。

“嗯？”楚子妤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回来。

“今天画展好看吗？”

楚子妤想了想。

“好看。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手，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手。但那双手好像会说话。”

“说什么？”

“说——她在等一个人。”楚子妤的声音很轻。

“等了好久好久，那个人还没来。但她还在等。”

绿灯亮了。

姬子旭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浮现出那幅画的画面——她在画廊里见过。

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灯光很暗，画的是两只交叉握在一起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

她在那幅画前站了几秒钟，没有看名字，没有看作者，只是觉得那双在等待的手，让人心里发紧。

“林唯呢？”姬子旭问。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楚子妤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唯怎么了？”

“她今天跟你一起看画展，你觉得她心情怎么样？”

楚子妤沉默了一秒。

她在想——姐姐为什么问这个？是因为关心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但她决定说实话。

“她心情不太好，从画展出来后就不太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你觉得她是因为什么？”

楚子妤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累了。她今天开了很久的车，还逛了那么久的画展。”

姬子旭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唯不是因为累。

从宋挽舟走近楚子妤的那一刻起，林唯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人靠近了她不想让别人靠近的人。

但楚子妤没有看出来。

楚子妤把林唯的不开心归结为“累了”，把林唯的沉默归结为“没事”，把林唯那个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帮她拨到耳后的动作——她大概觉得那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互动。

姬子旭不知道应该感到庆幸还是担心。

庆幸的是，楚子妤还没有意识到林唯对她的感情，所以她还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沉重的、可能把她卷入林家漩涡的东西。

担心的是，楚子妤总有一天会意识到的。

到那时候，她会不会怪自己没有早点告诉她？

“姐。”楚子妤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嗯？”

“你今晚想吃什么？”

姬子旭愣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的，但没有什么胃口。

“家里有什么？”

“王姨发了消息，说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就能喝。还有青菜和米饭。”

楚子妤顿了顿。

“你想喝粥吗？我给你煮。”

“不用，排骨汤就行。”

“那回去我热汤，你坐着别动。”

姬子旭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子拐进小区的那条路。

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风一吹，沙沙地响。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姬子旭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楚子妤走在前面，姬子旭走在后面。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楚子妤推开门，侧身让姬子旭先走。

“姐，你今天怎么一直让我先走？”楚子妤问。

“没有啊。”

“有。在办公室门口，你让我先走。在电梯门口，你也让我先走。现在又让我先走。”

姬子旭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这样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概是今天下午在画廊里发生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走在楚子妤前面。

她咬了纪千星，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嫉妒。

她嫉妒纪千星身上带着别人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没有资格嫉妒，就像她没有资格走在楚子妤前面一样。

“习惯了。”姬子旭说。

楚子妤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